11月12日，“坊间对话第51期：笑语同途——相声与新喜剧的时代表达”学术对谈举办。北京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刘颖、喜剧作者郝雨、第十七届北京青年相声节获奖选手代表李涵，围绕相声与新喜剧的边界与互鉴、扎根生活的喜剧创作、传统技法在形式创新中的传承、舞台质感与线上传播的观演关系等议题展开对谈。

本次活动由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北京曲艺家协会、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承办。学术主持人、北京曲艺家协会副主席蒋慧明表示，“相声与新喜剧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既相互竞争，也彼此滋养。”对此她希望青年创作者要思考如何借鉴而不迷失，如何用作品反映当代人的生活感受。

同源异流：技法相通，本体各异

“相声的边界就俩字——规矩。”刘颖表示，“规”是技巧、技法、技能，“矩”是相声安身立命的节奏，老百姓过日子讲究节奏，相声正是对这种节奏的理解与捕捉。同时，相声包容性很强，今天积累的技巧并非相声独有，而是从历史中来、属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同类喜剧形式各有所长，不必互贴标签。“‘新喜剧’严格说来不是一个学术定义，而是从业者为区别于传统综艺节目中相声、小品等喜剧模式，描述性地创造出来的概念。”郝雨认为，不妨引入广义喜剧的视角，相声、漫才、脱口秀都以口语为主要表演形式，既基于人类共通的喜剧心理，在预期违背、场景置换、归谬等技法上相通，又都发源于民间市井的口头艺术。二者真正的差异在于表达主体，相声更多表达社会共识，演员通过扮演角色代言集体，完成对某种观念的再次确认；脱口秀则倾向于私人表达，舞台上的“我”不是刻意制造的人设，而是真实的人格写照，素材多取自个人的艰难过往与当下困境，因而天然与当下生活贴得更近。

“如今只凭两个人站在台上说相声的机会越来越少，或多或少总要加人、加道具、加声光电。”李涵表示，相声演员向来讲究“肚里是杂货铺”，跨界融合已成常态，相声与新喜剧的边界正越来越模糊。从结构看，相声讲究垫话、瓢把儿、正活、收底，铺陈完整；漫才往往两句话便入活，节奏更契合年轻观众。

蒋慧明回溯，春晚小品兴起后，相声演员在塑造人物时，很自然地把相声的表演技法带进了小品，小品也由此有了“喜剧小品”之名。相声与新喜剧之间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如何把传统技法融入新的形式创新，正是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

殊途同归：好包袱都从生活里来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就是相声的文学。”刘颖直言，当下相声段子不少、演员也多，文学性却稀缺，没有生活就没有故事，没有故事和人物就立不住。相声讲究“三七定律”，“三分逗、七分捧”，“台上三分、台下七分”，台下的文化功底撑不住，台上的三分也立不起来。

“从负面情绪中寻找创作灵感，是脱口秀和素描喜剧常用的技法。”郝雨介绍，创作者敏锐捕捉生活中让人心头一紧的事物，分析其不合理、荒诞之处，再借助场景置换等手法，搭建一个不问合理与否的强设定，把荒诞一番番推向极致，比如素描喜剧《互联网体检》把互联网商业套路搬进体检中心。这一模式在传统喜剧中早已存在，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主角与配角》就遵循这一路径，只是此前未被提炼出来。

李涵认为，过去人们对生活是真听、真看、真感受，如今信息大多来自网络，经验多是看到的、听到的，而不是感受到的，台上说什么，台下都觉得似曾相识，创作者因而更要走出去亲身感受。创作者可以多培养本职以外的兴趣，题材“不怕写得飞，写完再往回拽”。

“我们今天的很多作品虽在表达情绪，却很少触及情感。”蒋慧明指出，从刚落幕的第十七届北京青年相声节和小剧场“青创计划”的评审情况看，一些创作者过于在意预设的观众喜好，一味追求快节奏。传统相声二十多分钟，观众并不想快进，靠的是走进人心；垫话可以是一篇、一段，也可以是一句、两个字，但不能没有。

和而不同：借鉴不混淆，融合守本体

在刘颖看来，青年相声演员学习、借鉴其他喜剧形式是好事，但不可以混淆，这边学一半、那边学一半，呈现出来就两头不像。过去相声演员在台上唱京剧，要唱出专业水准，能把观众引进剧场；如今观众的判断力已经很高，演员从边幕走出来的那一刻，观众就已决定听不听。

“学新喜剧，不要先从形式上学，而要学它对当下生活的洞察。”郝雨表示，新喜剧把荒诞呈现到极致、不求问题解决的审美，被年轻观众迅速接受，却也容易固化在圈层之中，不了解“霸总”文化，就难以理解《少爷和我》的反差；而新喜剧本身也在向传统审美靠拢，有头有尾的作品更受欢迎。相声本就有《虎口遐想》这样及时捕捉社会心态的作品，新喜剧恰是一个提醒，帮助相声找回曾被淡忘的优势。相声也需要为普通爱好者提供试错成本低的机会和平台，为自身注入新鲜血液。

“不见观众，不知道是什么效果。”李涵表示，自己写出新节目，正式演出前一定要反复压场，但如今小剧场减少、观众流失，压场越来越难。线上传播又带来新课题，自媒体时代，演员需要把节目剪成切片传播，可相声讲究完整，常用“翻瓤子”前后呼应，一剪成切片，没刷到前一段的观众就看不明白了，不能为了切片而创作相声。同样，对于相声融合新喜剧，他主张“别花搭着来”，铺垫入活按相声的方式走，进入表演再转为漫才式的“不对再来”，两种手法分清楚、各用其所，才不至于“往哪儿靠都不像”。

“笑语同途，不是要消弭相声与新喜剧的艺术边界，而是在守住各自本体特质的前提下互学互鉴。”蒋慧明坦言，相声与新喜剧各自面对着不同的问题，也都在不断实践、不断试错中寻找新的方向。喜剧的内核永远是共情，笑声的价值在于表达时代，期待更多青年创作者既懂传统之妙，也识时代之声，创作出立得住、叫得响、传得开的作品。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恩杰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