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白石之后,当今的国画,并没有把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真正地继承下来,集中表现在当今国画丧失了传统国画那种深厚的文化底蕴……现今的水墨山水画,往往只有技法,没有文化。”直到读了尾声部分,才明白杨琪为什么要写这本《了不起的中国艺术家》(中央编译出版社,2026年4月)。
在今天,国画是“专业人员才能干的事”,观众减少,成“大众不过来看,专家看不过来”。
当代国画问题何在?带着问题意识,本书梳理了中国画从匠到艺、从写实到心画的艰难历程,而每次突破,溯其根本,都是文化上的突破。
以国画史上首位艺术家顾恺之为例,时人称才绝、画绝、痴绝。人问会稽风光,他立刻答道:“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相比之下,画绝只是枝末。顾恺之的画不是炫技,而是图绘楷模、垂范后世,画得越像,教育意义越大,故偏写实。全书可用“高贵的业余者”这一概念来贯串。
如作者所说,古人以炫技为耻。《战国策》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当时专业技术人员被视为“役”,君王过度信任他们,是亡国之道。
阎立本曾立“子孙不可再学作画”之嘱;宋画家李成的孙子李宥当大官后,以爷爷当画家为耻,高价回收其作以掩迹;宋画家郭熙的儿子郭思当了大官,也“重金以收父画,欲晦其迹也”……清人仍存此观,曹雪芹身无分文时,有人荐他当宫廷画师,曹引为奇耻大辱。
清代李方赝说:“以画为业则贱,以画自娱则贵。”基于“君子不器”,古代画家只做“高贵的业余者”,由此推动国画完成从匠到艺的转化。吴道子是特例,确因技术被推为“画圣”,但苏东坡便批评:“吴生(吴道子)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王维)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樊笼。”
为什么要当“高贵的业余者”?因为职业人与绘画是功利关系,只能靠“比普通人更强”维持,必入炫技死局,不足以言艺术。
“高贵的业余者”下的功夫远多于职业人:顾恺之有文采,王维擅诗,韩滉长于治理,苏东坡诗文词书皆名扬当时……即使荆浩、关仝、范宽、董源、周文炬、李成、郭熙等以画鸣世,也非整天蹲在画室里琢磨技术,他们或看尽青山,或摹古不止,或读书万卷,或出世云游,或访师寻友——他们从不苦恼于技术上没突破,而是把自己完全投入生活,以打磨胸中丘壑。
“高贵的业余者”的生命就是艺术,随着元取缔皇家画院,画家与功利的最后一丝联系亦断,宋代已至高峰的文人画终于在元代取代院体画,成了主流,心画从此压倒写实。
所谓心画,即以我为主、重组自然。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抱怨:“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在自然界,这些花非同时开放。宋代沈括则反驳:“予家所藏摩诘(王维)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必成。”
宋人尚犹疑,雪中芭蕉是否太怪,元后就不再是问题,徐渭画过此题材,还画了《梅花蕉叶图》,并嚣张地题跋:“芭蕉伴梅花,此是王维画。”陈老莲、石涛、齐白石、张大千等都画过雪中芭蕉。
到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亡国之痛与人生颠沛都成画技,笔下鱼鸟皆有一个大大的白眼,康熙时书法家王澍称:“其作画不求形似,但取其意苍茫寂历之间,意尽即之,此所谓神解也。”八大山人的画“难懂”,却又人人能懂,因为八大山人是敞开的,直通每个人的内心,并无技术壁垒。
可见,“高贵的业余者”并非姿态,而是对艺术的理解——惟献出百分百的真诚,才能成就有生命力的艺术。
然而,明中期起市场氛围渐浓,董其昌被视为一代宗师,本书却认为他标志着中国山水画的衰败。一是他表里不一、人格卑微,理解不了古代山水画中的崇高,只能强调形式,随着画与生命体验剥离,董其昌忽略了摹古即“开新”,将其异化成仿古,而这种“死美人”却迎合美术市场对标准化、价值可衡量、便于推广的需求。
市场化扼杀了“高贵的业余者”,加上皇权加持,清代画坛被“四王”垄断,其中王时敏说:“流传谬种,为时所趋,遂使前辈典型,荡然无存。”一笔打倒所有可能的创新。清末虽不乏离经叛道者,可就算是吴昌硕,也只是在反复画牡丹时破陈规,他卖画维生,许多买画者指明要红牡丹……
泰戈尔说:“鸟翼系上黄金,这鸟儿便永远不能再在天上翱翔。”国画几千年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为发出生命本真的呼声,它被权力倡导的技术化、标准化折磨千年,始终未低头,而现代社会正用职业化、市场化、碎片化,使“高贵的业余者”之路异常艰难,可一幅诗烂、书法烂、乏个人体验,只有技术堆砌的画,真配叫国画吗?
蔡元培先生曾力主“以美育代宗教”,因美具有“无功利性”与“普遍性”,助人超越利己心,融入情感共同体,实现心灵的终极净化。美育不只是“特长教育”,它应与每个人相关,由此知国画不死,关键是突破伪国画的景观,直摅真国画的血脉。
随着短视频、流量文化的普及,文化消费日趋同质化、快餐化与低俗化,仍有一本小书肯耐心地从头讲起,带读者一步步走进中国画的世界,感受画美对心灵的涤荡,唤起重拾文化的紧迫感,实属可贵。
文/唐山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