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盆式柱础
鼓式柱础(表面雕刻出瓜棱纹)
在中国传统木构建筑中,几乎每一根立柱的脚下都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墩——柱础。它看似居于建筑最不起眼的底层位置,却是兼顾实用价值、营造智慧与人文审美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日常所说的“基础”,其根源正在古建筑之中。其中,“基”指墙的根基,即墙体以下、地下看不见的部分;“础”指柱子的底座,即柱子下可见的石礅。其繁体字“礎”由“石”和“楚”组成,“石”表材质,“楚”则象征其需承受木柱(木)的压力并稳固其“脚”(疋)。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提到“今碑之左右,遗墉尚存,基础犹在”,这是“基础”一词最早的文献记录之一,意指碑文左右的墙基和柱石至今仍存在。
古人很早就认识到了柱础的重要性。《淮南子·说林训》有云:“山云蒸,柱础润”,指出山间云气蒸腾时,柱础会变得潮湿。古人据此总结出“础润而雨”的谚语,将建筑构件用作了观察自然的工具。
既然柱础是防止湿气侵蚀的,在南方地区,有些还会在柱础上设置排水凹槽。除了防潮,柱础还将立柱的重量均匀传递到台基上,扩大承压面积。古时地面多为泥土、青砖铺设,平整的柱础可以牢牢固定柱身位置,避免立柱偏移歪斜,在风雨侵袭与轻微震动之中维持建筑平衡。
因柱础要承接上方的柱子,所以在柱础中间会有一个洞,叫做“海眼”,通常较深,用于固定柱子底部,防止滑动,上方的柱子底部做成“管脚榫”,这样就像拼乐高一样把柱子和柱础拼合在一起了。柱础石和木柱之间有时还会有一个过渡的垫块构件,名为“櫍”(礩)(zhì),损坏时随时抽换。
秦汉时期,建筑营造技艺快速提升,柱础开始脱离原始粗糙形态,逐渐走向规整化。此时主流柱础多为方形素面石础,石材经过简单修凿打磨,棱角方正平整,形制统一规范。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不再满足于纯粹的功能性,开始在柱础上雕刻纹样,它也逐渐成为建筑装饰的重要构件,在实用之外增添了审美价值。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寺、石窟建筑大量修建,外来佛教文化与本土传统文化相互交融,直接推动柱础形制迎来第一次革新,佛教之中的莲纹元素融入柱础雕刻之中,莲花柱础开始盛行,圆鼓形、覆盆形柱础逐步取代单一方形石础。出土于大同的北魏太和八年司马金龙墓中的柱础,是这一时期石雕工艺的杰出代表。其雕刻手法一改秦汉粗犷的风格,呈现的是精美细致、玲珑清新的艺术格调,石雕工艺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唐代皇家宫殿与官式建筑多用雕有莲瓣的覆盆式柱础。所谓“覆盆”,就是将柱础露出地面的部分加工成枭线线脚,使其呈盘状隆起,形似倒扣的盆子。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的唐代宝装莲花覆盆式柱础,便是这一时期的典型代表。其前檐柱础作覆盆宝装莲花状,每一莲花瓣中间起脊,脊两侧突起椭圆形泡,瓣尖卷起作如意头,雕刻之精美、气韵之雄健,正是唐代建筑盛大气象的真实写照。
到了宋代,社会文风兴盛,市井文化繁荣,建筑营造趋向精致细腻,《营造法式》的问世更是统一了古建筑构件的制作规范,柱础的形制尺寸、雕刻样式都有了明确的营造标准,如在尺寸上,“造柱础之制,其方倍柱之径”,意思是柱础的边长是柱径的两倍,以保证其能有效分散荷载,并根据边长确定了不同的厚度比例。这些精密的尺度规定,体现了宋代建筑学的高度理性化与系统化。此时柱础形制愈发丰富,覆莲、仰莲、瓜棱、鼓式等形制一应俱全。
仰莲式与覆盆式恰好相反,莲瓣向上舒展绽放,由下而上层层托举承柱部位,瓣形修长立体,常搭配束腰结构打造分层样式,隋唐时期逐渐成熟,盛行于宋辽一代,多应用在佛坛、经幢与宫廷礼制建筑之上,寄托着圣洁清雅、步步高升的美好寓意,后世也常与覆莲相互搭配组成仰覆莲组合样式。
瓜棱式柱础仿照瓜果竖向棱瓣雕琢而成,础身分布规整竖向凸棱,常见六瓣、八瓣样式,整体线条利落流畅,造型古朴灵动,由古时束竹柱演变而来,在宋元时期广为流行,尤其多见于江南、闽浙等地的民间宅院、祠堂与园林建筑之中,既兼具稳固承重的实用价值,又暗含丰收富足、人丁兴旺的吉祥内涵。
而鼓式柱础是明清时期流传最广、南北通用的经典形制,民间也称作鼓镜、鼓磴,整体形似圆鼓,中部鼓腹外凸饱满,上下两端向内收束,结构分为方形底座、鼓腹主体与上方承柱台面,南方潮湿之地形制更为高耸,防潮效果更佳,这类柱础既有素面简约的官式样式,也有雕琢鼓钉、花鸟、云纹的精美民间样式,凭借百搭实用的特点,成为明清古建筑中最为常见的柱础形制。
从先秦粗糙石片到明清精雕石础,从单一实用功能到集承重、防潮、装饰、礼制、人文于一体的多元建筑文化载体,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建筑技术的不断进步,更是一部鲜活的审美流变史。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陈品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