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中国青年集体写诗。北京大学有句俗话:“扔出去一个馒头,会砸死十个诗人。”15岁起便就读于北京大学法律系的查海生,就是写诗的成员之一。他有个更响亮的名字——海子。而今,一部收录其生前遗稿的小说集,像是一次遥远的邀约,让读者重返八十年代的文学现场,也为读者回望海子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新的素材。
一份关于海子的精神档案与虚构回忆
《开头》是一本整理自海子手稿的小说集,收录了《少年时代》《河流的黄昏》等十篇小说。这些小说颇有“虚构回忆录”的气质,它们绝不等于非虚构,但契合海子生命最后十年的生活状态,宛如一幅海子的精神自画像。
书中第一篇《少年时代》就有浓郁的海子风格。叙述者写道:“有时突然地忘却了许多人和许多事。他们被埋葬了,也许是值得的,诗歌、真理和一天一天的生活埋葬了他们,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埋葬了昨天,明天埋葬了今天,我毫不惋惜。”
这是海子用第一人称、日记体、诗化语言写成的一篇小说。这篇小说没有连贯情节,充斥着“内脏裸露在外”“床是我的心脏”这样语言陌生化的句子。小说第3节写道:“回忆是一个绝望的深渊……在回忆中人不能生活得更持久、更永恒,人是一种非常可疑的似是而非的事实存在的。”咂摸这样的句子,你能明显读出写作者的呓语。
《少年时代》以海子1970年代初的经历为蓝本,记录到1976年结束。小说对叙事者“我”的贫穷记忆描写较多。我曾住在乡下,因为贫穷和物质匮乏,唯一能吃到肉的时候就是过年,那时全家人大概有二三斤肉,而在盛夏农忙时节,每户仅有半斤肉。“我”年少时会从家里偷鸡蛋去买小人书,被母亲发现就会挨打。有时为了买一本心爱的书,“我”会从米袋中偷偷节省出一部分米,在碾米店里卖掉,用饿几天肚子的代价,换取购买一两本小说的钱。
海子对年少时饥饿记忆的描写,恰可在作家曹谁的《海子新传:太阳城中的诗人》中找到呼应。《海子新传》里提到,当海子还在念中学时,他会把米放到铝饭盒内,在食堂的大蒸笼中蒸熟,就着搪瓷杯中的黄豆、干菜、萝卜等咸菜,填补自己的肚子。他的身体曾经因为缺乏营养而浮肿,在诗歌《太阳·弑》中,他写道:“我头也大了脚也肿了身子也垮了胃也坏了。”
《少年时代》也通过“我”的肉身记忆写到了时代事件。1976年,海子12岁,小说叙事者“我”也是12岁,海子借小说写道:“以这一年来结束我的少年时代的初期,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走出海子神话 平视一个作为80年代青年的海子
在接下来的几篇小说中,《河流的黄昏》是吟游诗人与公路小说的笔调。小说在环境描写上,颇有些郁达夫和萧红小说的韵味;《江子,信》较短,写的是孤独与梦境;《大草原》写流浪者在青藏高原的见闻与感受;《大草原》和《你就是找不到我》都出现了一个诗化的巫女形象血儿,此人如云似烟,在海子心中是远方的化身,她在海边出生,又在强盗窝中度过童年,青春期时跟随女巫学习舞蹈、咒语和歌唱,之后就过上了流浪生活。海子对血儿的描绘,让人想起中国古代文人书写里常见的“女神传统”,最典型的就是屈原笔下的女神形象。而在海子笔下,这种神性女子与家国叙事松绑,更像是自由、灵性、神秘主义的代指,是一种诗人渴望抵达而不可得的状态。
最后几篇较为散碎,似是未完成状态。《庄园》里老三与头人的对话体,有些民间寓言故事的感觉;《渔村》写海边渔女,写一个神秘的、草原边缘“没有主人或主人失踪”的庄园,颇有些残雪小说的调子;《囚》和《哑女》更像是诗人的断章,没有故事,没有鲜明人物,酒神气质的诗人写下他的梦呓。
客观来说,从小说创作的角度看,海子的大部分小说遗稿并不成熟,即便放弃现实主义小说的原则,用现代小说的精神去勘探,由于海子在25岁这一年就匆匆离世,不再有机会打磨稿件,而小说又是一项高度讲究结构、余味、趣味的技艺,海子优美的语言在小说中往往因为欠缺节制、疏忽结构而走向抒情的滥觞,读者能从中读到一个大写的诗人“我”,能朦胧地领略海子的理想主义情结、对生活本质的追问、对流浪生活与女巫形象的构建,但它们都不能算深入。正因如此,我在第一次读这本书时陷入困惑。
到后来,我发现如果将《开头》视作海子诗歌的小说套壳版本会更加合适,对海子来说,诗歌也好,小说也罢,都是对他精神世界的呈现,都是把他内心最混沌、焦灼的部分用锤炼过的语言呈现出来,形成一部“精神档案”。因此,这部海子遗稿更准确的价值,在于它是对海子诗学的一次增补,是关乎海子20—25岁期间思考命题、精神生活的一份历史材料。
写到这时,一想到海子25岁就已去世,仍感到怅然。毕竟在我们这一代,许多人25岁还在考研、读研、刚在社会上找到第一份工作,而海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若我们拒绝神话一个诗人,用平视的目光去看待,20—25岁海子的困惑——关于被束缚、对一种崇高生活的向往、对以草原生活为代表的远方的体验、在恋爱中激荡又受挫等,其实在当下青年中也并不新鲜。
无论是小说还是诗歌,海子执着于探讨的母题,都是对生活本质的追问。他说:“我不解决生活的意义问题就不能活着。”在《河流的黄昏》里,叙事者“我”沉溺于阅读、写诗,似乎触及生活,但他说:“我心里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是什么?叙事者没有给出答案。
和对生活本质的追问并行,孤独是贯穿海子写作的另一关键词。小说《大草原》开头:“一只孤独的离群的鸟,掠过我的头顶。我坐在这里,远离一切。”这让我想到海子写于1986年的《在昌平中孤独》。昌平是北京的偏远地带,海子在那里长期生活,他写道:“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沉到水底/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孤独不可言说。”
海子的诗歌以浪漫浓郁、气象开阔而具有高度辨识性,他的小说里也时不时跳出叙事者对宏大的想象。《河流的黄昏》里,他写道:“我厌弃小国寡民的生活,我渴望壮丽的血的戏剧,和荒野上生命的大潮。”
海子式的理想主义过时了吗?
海子曾在哲学教研室工作,教授哲学课程。他也曾阅读大量和先秦哲学、古典文学有关的著作,这为海子诗歌中的哲思与古典韵味打下基础。在小说集《开头》里,海子的思考,其实与存在主义有微妙吻合的地方。而海子的诗歌与自我行动,都让人想起现代哲学史上那个经典的名词——向死而生。
后来的海子在奋起与绝望的心境间摇摆。他既用太阳、春天、火把等意象指向一个炽热的理想主义世界,却也在《春天,十个海子》《桃花开放》等诗句中排遣自我失恋后孤寂幽暗的心境。诗人西川在分析海子长诗《太阳·七部书》时指出:海子把自己悬在“凡·高、尼采、荷尔德林式的精神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海子用生命的痛苦、浑浊的境界取缔了玄学的、形而上的境界作独自挺进”。
回到小说集《开头》,海子为这些小说都标记了创作日期,通过日期与同期诗歌对照,读者能够对海子的心境变化、诗歌风格流变有更准确的把握,因此这些小说有史料价值。
比如在1988年7月,海子第二次坐火车去西藏,经过青海省的德令哈市,目睹德令哈在夜幕下无边荒凉的景象,他写下诗歌《日记》,诗中最有名的就是最后一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全诗用朴实、白描、回旋复沓的修辞手法,来摹写诗人的孤独和隐隐的绝望。同年11月,他写下小说《大草原》,其中不少意象都与青藏高原有关,像“广大无边的草原,进在太阳照耀的大沙漠中央,柔软地躺着,像一滴马上就要消失的泪水”等句子,很容易让我们想起海子在青海和西藏写的诗。
值得一提的是,海子在1988年11月还遭遇过一次挫败。那是在北京的幸存者诗人俱乐部,芒克、多多、王家新等日后鼎鼎大名的诗人都在场,而海子那时是一位稍有名气的诗歌新秀。那天在王家新家里举办诗歌活动时,轮到海子读诗、大家针对其诗歌展开讨论的环节,多多在听完海子读诗后直说:“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瞌睡呢?”
比这更激烈的批评来自于一名批评家,他对海子新诗《太阳·弥赛亚》点评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只听到你一直在说:蒙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过天空。”据《海子新传》作者曹谁回忆,海子那天夜晚颇受打击,闷闷不乐。
在当下读海子小说与诗歌,一个强烈的感受是,四十年过去,社会氛围的巨变令人惊心。但在海子诗歌里流淌着一种确信般的理想主义,决绝、岩浆、生命必需品般的对于远方的追寻。譬如《大草原》整首诗都在写叙事者对远方的渴望,这种对远方的渴望,或与海子诗学中对“伟大”“朝圣”的追求有关。他曾说:“我写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和一首伟大的诗篇。这是我,一个中国当代诗人的梦想和愿望……”
那么,究竟什么是海子心目中伟大的诗歌?海子给出的解释是:“(它)是主体人类在某一瞬间突入自身的宏伟——是主体人类在原始力量中的一次性诗歌行动……对从浪漫主义以来丧失诗歌意志力与诗歌一次性行动的清算……”而海子本人对这种“大诗”的实践,代表作就是毁誉参半的《太阳·七部书》。
在诗歌《夜色》中,海子写下一段堪称人生总结的诗句:“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难:流浪 爱情 生存/我有三种幸福:诗歌 王位 太阳。”一个追求神圣的人受制于生存的困顿,一个渴望太阳的人长期被黑夜笼罩,将自己熔炼为诗歌神话中的一部分。这就是海子,一个在春天投入死亡,又在春天复活的人。
文/桑梓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