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话》中扮演赵高
在《风月》中扮演李娘舅
演员张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说话时眉飞色舞,声情并茂,讲到有趣的地方会自己先笑起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六十岁的人,更难想象这位坐在你面前豁达通透的人,曾经也是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如今这份平静。
张世此次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是因为他出演的电影《搜查瑠公圳》于3月28日上映。片中他饰演抗日名将赵志升,也是刑警赵子午的父亲。张世说,表演时他把角色代入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上——那个黄埔军校的军官,那个自律到近乎固执的老人,那个老来得子、对他极其慈爱却又很少表达的父亲。
对很多人来说,张世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遥远,但那张脸一出现,就会有人想起《粉红女郎》里的房东龚喜、《汉武大帝》里的田蚡、《神话》里的赵高等众多性格各异的角色。
张世为人低调谦逊,鲜少接受媒体采访,也极少公开露面。比起站在聚光灯下,他更习惯用作品与观众交流。在他看来,自己的功课做完了,角色放在那里了,观众看懂了,就够了,无需再多解释什么。但这一次,为助阵新片上映,他还是来了。他告诉记者,不久前在泰国出了点小车祸,扭伤了脚,但既然答应了就还是要来,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他对自己做演员如此低调的解释是:平时太忙了,忙于生活。“表演其实到最后就是生活而已,而所有一切的呈现,最终都来自于时间的酝酿。”张世的生活很简单,早睡早起,学建筑设计,写剧本,擦玻璃做家务,规律得单调。他说这种日子一开始觉得无聊,习惯了之后反而舒服。“人活着,其实不需要解释太多,能照顾好自己,能跟自己好好相处,就够了。”
演《搜查瑠公圳》是在跟父亲对话 演完不敢看
电影《搜查瑠公圳》根据1961年中国台湾地区第一分尸大案改编,讲述刑侦技术匮乏的年代,年轻刑警赵子午临危受命,与执着正义的记者张秀秀搭档查案,却遭遇重重阻碍。其父亲、抗日名将赵志升被无端列为核心嫌犯,从功勋将军沦为众矢之的,父子卷入阴谋漩涡。为洗清冤屈、还死者公道,赵子午和张秀秀冲破司法桎梏与舆论迷雾,在80余名嫌疑人中排查,历经49天日夜追凶,与恶势力殊死较量,在乱象丛生的时代背景下,开启一场关乎亲情与正义的追凶之战。
谈及接演《搜查瑠公圳》,张世透露那时候自己正拍着两部戏,想着要过年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没想到剧组找到他,希望他演《搜查瑠公圳》。在剧组盛情邀约之下,近年来已很少演台湾地区电影的张世协调了时间,并最终为这部电影奉献了上佳表演。
在决定接演之后,张世就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电影讲的是1961年的追凶悬疑案,剧本本身是完整的,但张世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些从大江南北汇聚到台湾的人,他们的乡愁、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沉默,如果不在电影里呈现出来,这个电影的根就不稳。所有的东西来自生活,我1966年出生,从小在眷村长大,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壁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整天喊着‘我没有妈妈,我没有爸爸,你们欺负我’。思念是一种病,那时我父亲和许多人来到这里,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到家,没想到从此家是隔着海峡望不到头的海,是写一封信要等上几个月的漫长。”
那个年代的动荡、离散、乡愁、隐忍,张世从小亲眼所见,思念是病,距离是痛,时代的苦,他比谁都懂。所以,他主动用五天时间修改了剧本,把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代记忆、军眷生活,全部注入故事里。“背景不呈现,这个电影就不成立。”
片中张世扮演的赵志升将军去世前唱起黄埔军校校歌,张世说这不是剧本设计,而是他情感的自然流淌。张世的父亲出身黄埔军校,所以当他看到剧本里赵志升将军这个角色时,他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父亲的样子。
张世说父亲对自我要求上,严苛得近乎固执。小时候张世见过有人来家里送礼,礼盒打开,下面压着钱,父亲二话不说就退回去。“他对他自己非常严谨跟自律。”
和父亲感情深厚的张世坦承拍这部电影“很难受,太难受了”。为了拍摄这部电影,他把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都翻了出来。父亲的说话方式、走路的姿态、处理事情的原则,一点一点地塞进角色里,他说拍这部电影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跟父亲对话。
拍摄的时候,张世每天都在想父亲,想那些年他们之间的事。至今他仍觉得对父亲很歉疚,他常年在大陆拍戏,那时候交通不便,从北京回台湾要转机,一趟下来累得够呛。父亲年纪大了,他担心父亲身体受不了。而他想回去陪,但戏不等人。张世说自己的一个朋友,父亲也是军人,因为要转机来北京,在香港机场等了六个小时,他父亲就那么走了。所以,张世曾经对年迈的父亲说:“爸爸你坚持住,要直航了,会方便,真的会方便。”
父亲生前曾去上海看过他一次拍戏,张世回忆说父亲那时腿脚已经不太好了,需要助理扶着。他看着张世,说了一句话:“你不容易耶,你是深知人心的。”父亲的这句话胜过所有人对他的评价。
问张世拍《搜查瑠公圳》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父亲,他说:“父亲天天在我身边。”他告诉记者自己不太愿意再看这部电影,因为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太多,但他认为这是他给父亲的一个纪念。不管他演得如何,他做了一件真实的事情,投入了自己最大的真诚,“我尽力了”。
台湾电影新浪潮孕育我 但我是在大陆成长和发展起来的
张世是公认的“老戏骨”,他在《神话》中的一段表演更是被当做表演教材让学生学习。谈及表演,张世谦虚地说:“表演我也没那么好啊,我也有局限的,我不可能什么都会演,你看就没人找我演偶像剧。”他始终坚守“真诚”二字,认为表演没有别的秘诀,就是把最熟悉的生活、最真切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塞进角色里。
张世认为时间会成就、塑造一切,“当你真正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相对论会出现。那不只是物理学的概念,也是对自己生命的体验。比如我有规律的单调生活,一开始会觉得日子无聊,但‘十年如一日’后,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是最幸福的。”
表演也如是,需要时间的积累,“表演其实到最后就是生活而已,所以通通是时间,包括你喝的酒,你做的食物,你写的功课,你的为人,所有都是时间所造成的。对于表演你没有花时间,没有花心力,就呈现不出来。”
张世说自己年轻时不爱读书,父母让他去了国光剧艺实验学校,1983年,他以侯孝贤导演的电影《风柜来的人》出道,他笑说那时候自己才17岁,演电影时都看不懂剧本,他模仿着侯孝贤导演的表情和语气说:“我就知道你看不懂。”
张世说自己那时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喜欢跟着侯孝贤那些新浪潮电影导演玩,“他们说话有意思,我就在耳濡目染中长大。那时候只要有电影公司开公函来,学校就放人出去实习。有的玩,还有钱拿,招女孩子喜欢,所以为什么不去演戏呢?”
就是这样一个玩的心态,让他爱上了表演。后来他发现,表演有太多的技巧可以学,而学习对于张世来说,是快乐的事情,“我真的很爱学习。”
张世说台湾新浪潮电影孕育了他,但他是在大陆成长和发展,“受用无穷,锻炼我的心性坚强。所以我说两岸交流如此重要,尤其是越年轻来越好,会开阔你的心胸,见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1993年,张世主演黄建新执导的电影《五魁》,在片中饰演短工五魁,获得荷兰鹿特丹影展观众票选最佳男主角,那是他第一次到大陆拍戏,“那时飞机还是螺旋桨的,直接下了飞机就把行李拉走,旁边停着牛车,还有拖拉机。一次拍戏,拍着拍着,突然有人喊快跑。我问为什么,说沙尘暴来了。抬头一看,天一半灰一半蓝,我赶紧跟着上车跑,车窗外立刻全是黄沙。”
拍《五魁》的时候条件很苦,坐的是那种九人座的破车,水箱都快开了,人家拿壶一直往里倒水降温。有一次,剧务带着他穿过贺兰山,到了内蒙古的阿拉善左旗。站在草原上,他心里澎湃得不行:“这草原,我的天哪!”
张世说台湾新浪潮电影对他的训练,让他在大陆很快适应,“侯孝贤导演他们自己写剧本,但最后是演员把剧本立体化,这个过程很重要。我带着这种训练来到大陆,跟剧组每天进行剧本修整,在现场理解人物,很快就得到了发挥。”
张世见证了大陆改革开放后的快速发展,他说刚来北京时太高兴了,“我开车到处走,爱死这里了。”
父亲2007年离世,2008年他回去陪妈妈,慢慢减少了在大陆的工作。但他说,他的青春岁月真的在这里,太精彩了。“我现在再来大陆,虽然变化很大,但我觉得亲切,走在街头会和朋友说,这里曾经有我买的房子,那家包子店很棒,一切都那么熟悉。”
简朴的日子反而滋养人
2015年之后,张世鲜有作品出现在公众面前。2020年,他在网剧《唐人街探案》中饰演度郎。2021年,他友情出演了电影《误杀2》。2022年,他参演柯汶利导演的电影《默杀》。2024年,他参演的《唐人街探案2》播出;同年,参演的电影《醉后一拳》上映。2025年,参演的电视剧《扫毒风暴》播出。让张世重新开始演戏的是陈思诚,两人在泰国见面,陈思诚问他怎么不演戏了,张世说,演啊,你找我就演。就这样,张世又回到了聚光灯下。
张世现在不急着接戏,日子过得虽然很简单,但很充实。他说自己忙于学习,因为可学的太多了。之前他在学建筑设计,“不是随便学学那种,是真的去学,学了之后自己要盖房子。”他说学以致用很重要,学了就要用。他说自己以前去过美国,因为用不上,英语全忘了。现在到了陌生地方,就学当地的语言。学泰语,学完了能杀价,能带朋友去玩,那种感觉很快乐,很有成就感。
他还在写剧本,“我写好多剧本。我一天到晚就在东搞西搞,写我经历过的。现在手头有好几个剧本,有宋朝的,有现代的,还有发生于泰国的。是否能用不知道,我都好好地准备好。”
在张世看来,演员不能总在片场,“生活过好了,演戏才有力量。生活没过好,演戏你就没看透,对吧?应该是这样。你在生活当中都没感觉、没感情,你演出来自己也不感动,我觉得那对不起自己。”张世还爱打扫卫生,“你的环境不干净,你的心怎么会干净?”他永远把自己的环境弄得干干净净。他说这是最基本的,“你见到的东西,就反映你的心,你旁边都是你的镜子。”
有人说张世这几年没怎么演戏,可惜了。他倒不觉得,他说自己学习到很多,可以自理,可以跟自己的心相处愉快。他说他慢慢发现,简朴的日子反而滋养人。不一定非要拍很多戏,有人忘了要找他,那就忘了,“我挺好。”
供图/张世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