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销书|犍陀罗、纪录片手记与女性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01 08:20

犍陀罗菩萨像

印度德里顾特卜塔

一本纪录片导演的新书《犍陀罗行记:从小西天到大西天》出版后,作为一名普通读者,我在阅读之际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回声感。书中谈理想、谈拍摄、谈考古现场的质感,而我脑中却不断浮现另外一群人,那些已经被历史叙事吞没的女性身影。她们曾穿梭在犍陀罗的废墟之间,在塌陷的石窟里翻找写本,在尘土飞扬的田野里记录造像壁画;她们翻译、书写、清点、解读,甚至在文化外交中扮演着极其关键却从未被充分承认的角色。在艰苦险恶的环境中,她们不是英雄,却也不是旁观者;不是主角,却从未缺席。但为什么,我们谈犍陀罗谈了一百年,却从没认真谈过她们?

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在阅读后我想到的首先是一位著名犍陀罗考古学者的妻子,以及一句颇具象征意味的话。她在晚年回顾这一生时说:“我不过是嫁给佛陀的女人。” 这句话既带着戏谑,又隐含双重指涉,既是对学者丈夫事业的肯定,也诉说了女性在历史叙事与学术研究中长期被遮蔽的处境。

问题随之而来,那些真正与佛陀同行的人,那些陪伴学者、记录文化、跨越山河的女性,她们是否也“嫁给了佛陀”?如果她们确实存在,为什么她们的故事没有留在我们熟悉的历史中?我之所以想写下这篇文章,是因为在书中看到作者以女性影像工作者的视角展开的追寻与跋涉;而我又因多年来在犍陀罗地区的田野实践、与当地考古学者的同行,以及与宫治昭、杭侃、纳西姆汗等前辈老师的对话,不断遇到这些被忽略的名字。于是,我开始意识到,如果不在当下重新整合这些散落的史料碎片,这些女性可能永远不会被写进完整的犍陀罗史叙述中。我想做的,便是在这些故事彻底消失之前,拼凑出几段本不应被忘却的女性足迹,补写犍陀罗研究与影像史中“她们” 的一面。

中亚与犍陀罗历史中消失的她

犍陀罗(Gandhāra)位于今日巴基斯坦西北、阿富汗东南一带,是佛教、波斯、希腊化文明交融的复合文化区域。历史上,佛陀本人未曾涉足此地,但佛传故事、佛陀前世本生、菩萨行迹却以极其丰富的形式在这里繁衍,成为整个佛教美术的表现基础,并进一步传播到中国石窟寺等东亚地区。这片土地因佛教艺术闻名,也因近代欧美考古的推进而变得复杂。然而,当我们谈犍陀罗,谈考古史、艺术史、探险史时,一幅奇怪的画面浮现:我们的叙事为什么总是从男性开始?为什么总是以 “探险家”“学者”“大师”为主角?为什么女性的身影总被封存为某某夫人、某某助手,甚至被简化为“随行人员”?

追根溯源,法国在犍陀罗的考古事业,兼具学术性、情感性与文学性,在国际关系、博物馆史中堪称独特。1922 年,阿富汗建国初期,在现代化改革的背景下向法国寻求文化与教育援助。当时阿富汗历经三次英阿战争,对英国学者有所忌惮,而犍陀罗是边境缓冲地区。彼时的阿富汗急需国际力量培训专业人员、建立现代文化教育体系,而法国以“东方学” 传统与考古实践的 “文明导师” 身份著称,成为阿富汗最希望合作的国家。于是,法国派出考古学者富歇(A. Foucher)前往喀布尔商讨,双方随即签署了历史性的协议——从1922年至1952年,法国将在阿富汗境内享有独家考古权。这份协议在犍陀罗考古史上影响巨大,被视为法国学术外交和考古学的黄金时代,从此犍陀罗研究被英法分置为两个部分。然而,如果不把目光投向富歇夫人巴赞(Bazin Foucher),这段历史显然是不完整的。许多人不知道,真正促成协议顺利签署的人之一,正是富歇的妻子巴赞:她通晓波斯语,能为谈判担任翻译,且熟悉当地民族文化习俗,能够缓和外交紧张。她以女性特有的方式建立信任,绕过英国政府势力和学者的阻拦,让法国考古从政治敏感的处境走向合作稳定。而富歇本人许多关键时刻的跨文化决策,正是在她的参与下完成的,但她的名字,却从未进入主流考古史的叙述。如果没有她,这段法国与阿富汗之间的文化桥梁是否能够搭建?她为什么最终只能以开头那句 “嫁给佛陀的女人”来总结自己的一生?

富歇夫妇开启了一种模式,在此后的几十年里,法国阿富汗考古代表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夫妻考古搭档”形式。此后,考古队中的戈达尔夫妇(A.Godard)、哈金夫妇(J.Hackin)、格 瑞 斯 曼 夫 妇(R.Ghirshman)、卡萨尔夫妇 (J.M.Casal)等纷纷涌现。在艰苦的野外工作环境和危机四伏的极端排外氛围下,许多被派往当地的学者都带着妻子同行,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妻子不仅是随行者,更是真正的科研参与者。她们是怎样的存在?戈达尔夫人(Yedda)以水彩临摹记录巴米扬石窟,是最早的石窟壁画影像记录者,若没有她留下的水彩作品,我们今天对于巴米扬壁画的色彩认知可能是残缺的。哈金夫人(Ria)则在考古之余,从事阿富汗神话与民俗学研究,拍摄了大量田野影像,与阿富汗学者合作出版民族志;她采集的影像虽在战乱中大量遗失,但现存部分仍是今日研究阿富汗民俗的重要资料。格瑞斯曼夫人(Tania)参与贵霜城市考古和白匈奴墓葬发掘报告的撰写,工作一直坚持到二战全面爆发。卡萨尔夫人(Geneviève)发掘了青铜时代遗址,准确辨识出与印度河文明相关的早期陶器,拥有独立的学术地位。

但问题依然没有改变:这些犍陀罗探源工程的壮举,却很少有人意识到它其实是由一群夫妻共同完成的。女性考古学者的成就始终未能得到应有的承认,直到近些年才被重新评估。

欧洲女性的另一种观看

18世纪的“壮游”、19世纪英国的 “风景旅行”、20世纪殖民体系下的全球交通改善,让欧洲形成了一种“通过旅行来认识世界”的文化。然而,这种传统几乎完全建立在男性的经验之上,欧洲旅行文学是典型的男性传统。但在女权觉醒、交通改善、帝国扩张的背景下,欧洲女性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亚洲,进入犍陀罗,进入那些“历史尚未准备好接受她们”的地方。她们所记录的世界,与男性笔下的世界往往截然不同。最典型的例子,是瑞士搭档艾拉・梅亚特(Ella Maillart)和安娜玛丽・施瓦 岑 巴 赫(Annemarie Schwarzenbach,1908-1942年)。

1939—1940 年,两位女性驾驶汽车从日内瓦出发,穿越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北部,再翻越兴都库什山脉进入英属印度。以女性之身抵达当时极少有欧洲旅行者涉足的地区,她们是首批独自穿越阿富汗和犍陀罗的欧洲女性。在阿富汗,她们参观了哈金夫妇的考古现场,甚至短暂参与发掘工作,协助整理部分文物。

艾拉比施瓦岑巴赫年长10岁,早年她以战地记者和旅行作家的身份为人熟知。旅途中,艾拉用16毫米彩色胶片拍摄了阿富汗游牧民的迁徙,记录下城市与乡村部落的巨大差异。她敏锐捕捉社会变迁,理解阿富汗现代化的阵痛。后来,艾拉在孟买公开放映了自己拍摄的 16 毫米彩色纪录片《边疆的游牧民族》(Nomads of the Frontier);多年后,艾拉回顾这段旅程,以清醒的视角写下了记录此次行程的著作《残酷之路》(La Voie Cruelle),书中饱含深刻的女性观察,这本书献给了已逝的旅伴施瓦岑巴赫,这次旅程也因这本书而声名渐起。

施瓦岑巴赫则以摄影与报道著称,一生中约有300篇文章发表在德语区的杂志和报纸上,是瑞士纪录影像的重要开拓者。她年轻、敏感,政治立场鲜明,也是少数公开反法西斯的女性记者。为了方便旅行考察,她在德黑兰与法国外交官假结婚,取得法国外交护照。她对阿富汗与中亚考古抱有浓厚兴趣,曾数次参与田野发掘,却因车祸与抑郁症等原因最终早逝,未能在研究之路上走得更远。但意外的是,在她去世后,涌现出许多纪念她的电影和文学作品。

两人最终留下的作品,成为连接公众认知与考古现场的另一种知识形式,一种并非由学院权力主导,而是由女性经验与身体实践构成的“替代档案”。二人驱车千里跋涉留下的影像与日记作品,与当时男性的“探险家叙事”截然不同:她们并非去征服地理,而是与地方建立联结。

如果说古代犍陀罗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结晶,是希腊和印度文化的混血儿,那么这类写作和影像为我们理解 20世纪初的阿富汗、犍陀罗及其部落民族的社会文化提供了独特视角,让我们看见了与专业考古报告不同的犍陀罗——一个带有情绪、矛盾、迷惘与自我投射的文化空间。她们看到的不再只是古迹文物,还有普通女性、儿童,是宏大历史叙事背后的社会缝隙和真实生活。她们的作品和英国推理小说家阿加莎的作品一样,填补了海外考古与大众认知之间的空白,这是一种真正的“女性档案”。

女性能改变世界吗?

近代犍陀罗考古与美术研究中的女性贡献需要重新评估,尤其是现代纪录片创作中,女性导演以敏锐的感受力填补了历史的空白;犍陀罗的真实历史,从来不只是诗情画意、壮怀激烈,还充满欺诈与误读的言语、荒诞的流亡者、冒牌外交官、宗教掮客与政治投机者,这些题材还有很大的艺术创作空间。

那么,为什么文本历史中的女性与艺术活动中的女性如此不同?这是否揭示了另一种知识结构:“文本记忆”由男性掌控,而“艺术赞助”由女性承担?问题因此变得尖锐:既然女性在文化实践中如此重要,为什么她们在历史书写中如此渺小?

那些嫁给佛陀的女人,那些与佛陀同行的女人,那些被世俗遗忘、被历史忽略的女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回到这段历史之中。十年前,导演刘海燕扛起摄影机,从犍陀罗走进文明深处,她用影像记录前辈学者的故事,也记录田野间的日常、边境上的生活、社会动荡中的人与物。她以女性的身体和眼睛、女性的直觉和行走,用理智而又感性的镜头,去补拍那些被忽视、被遗忘、被遮蔽的领域。她的问题并不宏大,却最为根本:在一个充满裂缝与“草台班子”的世界里,女性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真实?十年之后,世界仍在上演同样的戏码,但她留下了自己的影像和文字,也留下了自己的回答和足迹。

女性能否改变世界?至少她们改变了记录世界的方式,也在改变我理解世界的方式,而这,可能就是改变的起点。

文/邵学成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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