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大家都在聊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片子上映前没人看好,全素人阵容,对白基本都是潮汕方言,排片少得可怜。结果口碑把片子带火后,方言版反而成了观众主动选的版本。做了半辈子文字工作,我忍不住想:电影能做到的事,文学能不能做到?
方言出现在电影里,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1933年,就有了粤语有声片《白金龙》。后来的电影,《黄土地》里有西北方言,《疯狂的石头》用重庆话让喜剧更接地气。这几年,《爱情神话》里的上海话被夸有腔调,《路边野餐》里的贵州凯里话读诗被追捧,各地乡音轮番登上大银幕。如今又有了《给阿嬷的情书》,它让全国观众心甘情愿盯着字幕哭了两个小时。
方言在银幕上能火,在纸上呢?
我做编辑这些年,收到过不少带方言的稿子。有的写得真好,那股子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语言力道,换成普通话就少了那个味儿。广东是语言大省,粤语、客家话、潮汕话,各有各的腔调和脾性。你让一个潮汕阿嬷用普通话讲“食未”,味道一下就没了。潮汕话被学者称为古汉语的“活化石”,不光是语音词汇的历史遗存,更关键的是它仍然活在一代代人的日常里。
方言装着地方的风俗和智慧,也养着地方戏和曲艺。方言给文学带来的,不只是特殊词语,更是一整套民间看待世界的眼光。
方言写作这事,我觉得有意义,但传播确实是个问题。我退过不少方言稿子,不是写得不好,是真的读不懂。有些稿子方言浓度太高,满篇生僻字,一边读一边猜,读到第三页就放一边了。有个潮汕朋友给我一篇小说,开头一段用了七八个方言词,没加注释。我跟他说,这东西发出去,除了潮汕人谁看得下去?他说方言写作就是要原汁原味,我说原汁原味没问题,但你得让读者读得懂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困惑,文学史上一直有这个问题。《红楼梦》《水浒传》虽然带些方言,主体还是白话,流传比主要以吴语写成的《海上花列传》广得多。赵树理的小说方言土语多,但读起来顺畅,因为他的追求是“老百姓喜欢看”。柳青在《创业史》里,叙述用书面语,人物对话用陕西方言。这种分寸感,到今天也罕有人能比。
有些作家在方言写作的路上走得更远。金宇澄的《繁花》用“改良沪语”写,拿了茅盾文学奖,书里那个“不响”,上海人一听就懂,外地人得靠上下文猜;韩少功的《马桥词典》以方言词条为叙事骨架,用当代汉语阐释地方性语言,重构了一个湖南村庄的微观世界;林白的《北流》深挖粤语语言特质……这些作品证明了方言在文学里的可能性。但事实摆在那里:方言用得太多,传播受限;用得少了,似乎又不过瘾,丢了地道的东西。
《给阿嬷的情书》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导演蓝鸿春说得实在,潮汕文化是载体,情义与亲情才是内核,乡愁、坚守、善良,全人类共通。观众听不懂潮汕话,照样能被故事打动。你听不懂“食未”,但你能感受到那句问候里的温度。
电影有字幕,文学有什么?生硬的注释和括号释义没法完美地解决问题,且会让阅读磕磕绊绊。好的方言写作,靠的是语境,让读者在上下文里自然猜出词义;靠的是分寸,方言像盐,放多了咸,放少了淡。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方言的使用场景少了。不少青少年只能听懂,没法流利开口,擅长方言写作的创作者自然跟着减少。其实方言写作的核心,从来不是用或不用,而是怎么用。电影用字幕搭了一座桥,文学也需要自己的桥。可能是更克制的方言浓度,可能是更精妙的白描,也可以像《马桥词典》那样,借方言的视角重构一个世界。
写的人得替读的人多想一步。扎根方言的表达,最终要抵达的,是所有能共情人性的读者。
文/张鸿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