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兰英,我永远为人民歌唱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24 08:52

中国唱片总公司出版的郭兰英部分唱片、音带

2026年8月11日17时14分,广州。郭兰英走了,九十七岁。中国歌剧舞剧院于次晨发出讣告,遵先生遗愿,不设灵堂、不办追悼会、丧事从简。

讣告足够宽阔,却还是写不尽一条大河。

戏班“头牌” 

要演喜儿 要做真正的“人”

1929年寒冬,山西平遥香乐村一声婴啼,郭家第六个孩子落地,这个进不去男子排行的女孩,乳名“心爱”。香乐村地处“硬平遥”与“软汾阳”之间,磁窑河绕村而过,太行吕梁的刚硬与汾河水的柔软,从第一口呼吸便渗入她骨血——这片土地后来给了她全部声腔的魂。

可“心爱”没换来疼爱。香乐村非涝即旱,父亲郭英杰在外扛长工,一家人仍食不果腹。五哥被饿死,连生两个弟弟都送了人。心爱隐约记得奶奶坐在门限上抱过她,却不知其何时去世;爷爷在她记事时已故,没留下名字。

晋中是个“戏窝子”。心爱喜欢看山西梆子名角郭羊成演戏,但那时村里多见“灯影”(汾州孝义皮影),皮腔和碗碗腔激越奔放,扁平影人里藏着人情世故。在戏剧世界里,她会升起些许向往,那是她童年里唯一不被贫苦吞噬的角落。

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拿根棍子摩擦晒干的猪尿脬,发出“咯吱”声,带着心爱沿街卖唱。村人说:“孩子是个灵锤锤,跟上羊成打了戏吧!”

四五岁,小心爱真跟着郭羊成在乡下演出了。跑丫鬟、才女,要由人“拤住腰抱上舞台”,道具木刀比她还高。唱完一个台口,她被抱上两边驮着服装道具的驴子继续赶路。在吕梁山区颠簸的路上,她一句句学会了《二度梅》。

1936年,7岁的心爱在临县的黄河涛声中正式化妆登台。第一次的新鲜让她很是陶醉,老乡们围上来打听:“这小孩太入戏了,她叫什么?几岁了?”

学戏就是“打戏”。每天枕脚而眠,两小时腿已没知觉,被师父敲着一点一点放下换腿;五点不到又来敲——该起床了。母亲一路哭着将她“写”给戏班时,只换了80块钱。

进入太原戏班,心爱改名“郭兰英”。冬天伏冰面练声哈出一个洞;夏天蹲马步汗水落地能照见人影。“有时手下去慢了一点,师父的鞭子‘啪’一抽,缠到手上,一层皮都下来了”……这样的生活至少持续了三年,那些鞭痕,后来都化成她舞台上的光。

她先演武生,又习刀马旦,再改花旦,最后定青衣。1943年随班到张家口,一出《算粮》满堂彩。“宁卖二斗红高粱,也要听郭兰英唱一唱。”从海报上“站着”的最后一排挪到“坐着”的头牌,她成了台柱子和摇钱树,光鲜底下,依然是旧戏班没有尊严和自由的泥潭。

《白毛女》剧照

心有傲骨,自有时来运转。1945年,华北联合大学文工团在张家口演出“新歌剧”《白毛女》。郭兰英偷空去看,“戏一开头就‘拿’人……”看戏一般不易激动的她,泪却止不住地流,心里暗暗发誓:“我要演喜儿!”

这五个字,是一个旧戏班女孩向命运射出的响箭。喜儿不是才子佳人,是受苦受难和她一样的“人”。她要演喜儿,要做真正的“人”。无论班主怎么劝都留不住她了,昂贵的行头、银子做的面饰,17岁的郭兰英,说不要就不要了。

“土派C角”

用生命唱出中国人自己的声乐方法论

郭兰英的舞台艺术版图,由三大支柱撑起。除了传统的晋剧,一是民族歌剧,一是时代歌曲。

在华北联大,凡演《白毛女》,郭兰英都跟着管服装道具、学乐器,缺什么顶什么,竟把全剧看会了。1947年11月石家庄解放,复排《白毛女》。临演,两个喜儿均上不了场,她主动请缨。演到高潮“斗争会”时情绪失控,哭得稀里哗啦。虽有几句没唱完,但表演的潜在能量已然释放,她成了又一个喜儿。

郭兰英演喜儿可谓“重造”。一场“黑虎堂”,唱着唱着她的腿不由得跪了下去,拍腿哭唱“生我养我为什么”,又自然而然站起来,一跺脚,导演舒强连声说“好”。

1962年,为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0周年,原班人马复排《白毛女》。为进一步塑造喜儿,加了一段《恨似高山仇似海》。贺敬之作好词后,作曲马可喊来郭兰英,大夏天,他光着膀子汗直淌,坐个布条马扎,腿上铺着纸。郭兰英山西梆子、评剧、河北梆子、京剧、山西民歌轮番唱,他唰唰写,这么着把曲谱写出来,后来成为名段。

正式演出时,周恩来总理亲临天桥剧场观看。郭兰英在张嘴前把喜儿三年的苦、罪、怨气与深仇大恨全在脑里过一遍——满脑子只有一个字:恨。她认定这不是哭腔,是痛斥;喜儿不能哭哭啼啼,要让观众哭。她将牙关咬死,把“似(sì)”唱成“似(shì)”,让力量透出来。郭兰英说:“我是拿命唱的。”

每演《白毛女》,郭兰英仍像第一次那般新鲜,不断向剧本深处挖掘。与郭兰英合作演出的柳石明曾讲:“郭兰英演《白毛女》是最棒的,她唱《恨似高山仇似海》,白衣服一换,舞台灯一变,她的手‘唰’地举起来,把人全震了。”

“中央实验歌剧院”成立后,“土洋”分组,中国歌剧仍在摸索。周巍峙将她从旧戏曲艺人改造成新歌剧表演艺术家;而马可试图在新歌剧与旧戏曲之间寻找某种内在血肉联系,他要给郭兰英一台全新的戏,让她飞得更高。郭兰英成了“土派”最拿得出手的一张王牌。

此后,郭兰英又接连塑造了三个经典舞台形象:《小二黑结婚》(1953年)中的“小芹”、《刘胡兰》(1954年)中的刘胡兰、《窦娥冤》(1960年)中的窦娥。

同演刘胡兰的方晓天说:“郭兰英不但掌握了民族的唱法,而且运用西洋的声乐技巧,丰富了原有的基础。她的嗓音响亮,圆润而丰满,不但能够持久,而且善于控制,令人感受的味道不一样,我在这方面要比她差一些。”作曲家刘炽认为,郭兰英“尽情地发挥了演唱上的优势”,使她成为中国民族歌剧的佼佼者,并称之为“郭兰英现象”。

歌剧之外,她留下了多首穿透时代的歌曲。《我的祖国》,郭兰英张口便成。从她嗓子里出来,大气抒情、亲切温暖,不再是谱面上的句子。山河在心,她把听歌的人带回自家村口的那条河、那道山梁,个人的苦难、乡土的记忆、国家的命运,全部融进了一条大河的波浪里。多年后她说:“《我的祖国》完完全全代表了我的心理,也代表我郭兰英的生命。没有《我的祖国》哪有我郭兰英啊?”

《人说山西好风光》,这首唱故乡的歌,郭兰英每唱“心里都热乎乎的想掉眼泪,整个人显得高大得不得了。”

《南泥湾》剧照

1963年,郭兰英举办独唱音乐会,开创中国民族声乐个唱先河。1964年《东方红》中,她独唱《南泥湾》,杨先让形容“在苦难和枪林弹雨中,她像一块宝石般色彩夺目”。贺敬之评她“自然运用戏曲程式而非生搬硬套”,周巍峙赞其“自然、有力,美丽动听”。

喜儿、小芹、刘胡兰、窦娥,她用传统戏剧的程式化功底,让中国女性有了自己的身体;《妇女自由歌》,她用传统秧歌调,唱出中国女性挣脱枷锁、翻身解放的心声,让中国女性艺术力量,第一次在世界文艺版图上发出自己的最强音。

郭兰英为中国音乐学院学生示范表演

郭兰英远不止“唱得好”。她把传统戏曲中的“五音四呼”“出字归韵”之法系统运用于人物塑造与演唱中,实现了字、声、气、情的有机统一,达到字正腔圆、声情并茂的境界。“以真声为主、真假嗓结合”的歌唱传统得到继承和发扬,通透圆润、刚柔并济的音色,极具感染力。中国音乐学院徐天祥写道:是郭兰英将晋剧、民歌等传统声乐技巧与民族歌剧相融合,建构了中国民族歌剧的表演范式。作家刘红庆说:郭兰英自身的审美标准和一整套表演路数,在歌剧舞台形成了最宝贵的“民族文化财富”——郭兰英歌剧表演艺术体系。

这是郭兰英留给中国音乐史最厚重的财富:不是几部剧、几首歌,而是一整套中国人自己的声乐方法论。

郭兰英画作 《兰为众花香 吾为人民唱》

牢守根脉

不要把自己是中国人给忘了

郭兰英太爱自己生长的土地,太爱唱歌了。因为爱,她用生命淬炼出精湛的舞台艺术,因为爱,她更有着传承优秀传统与扶持后学的使命感。

艺术需要个性。郭兰英是真正从中国土地上长出来的艺术大师。她脾气倔,在20世纪60年代,就拒绝唱“洋歌”,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些不是她想要的,中国歌曲必须有自己的个性。

2017年,郭兰英应邀回到中国音乐学院授课、排演《小二黑结婚》。第一节课她就问学生:“民族歌剧演员要有戏曲功底。你们学过戏曲没有?”她更强调的是吐词咬字、人物感情,角色思想,她觉得学生的声音中没有灵魂,于是毫不客气地质问:“这对得起谁啊?中国人必须把中国字吐清楚!在学校学了人家的东西,为的是丰富我们自己,而不要把自己是中国人给忘记了。”

一直跟着郭兰英排演《小二黑结婚》的吴碧霞感叹道:过去听别的老师讲郭兰英老师满台戏,就以为郭兰英老师会在台上满台跑,动作很多。真正一起排戏,才知道,郭老师动作很少,而且经常要求不要动。但每一个动作都从心里出发,做出来惟妙惟肖,绝对传神,佩服,佩服!

左权小花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李明珍曾数次见到郭兰英,她回忆说:最早见到郭兰英是在20世纪50年代,她参加工作不久,在山西太原看《白毛女》,“听郭老师唱,就觉得雪花真在她头上飘,推开门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风真把她往后推……第二次是在晋中电视台,她邀请我去广东教授小花戏,因为单位事多,没有成行;再次见到她是2017年,我们宣传北京星河公益基金会出品的《花戏》纪录片和《跳花戏的圪蛋亲》书籍,刘红庆带我去中国音乐学院见她。我们先听她给学生上课,她当时88岁了,给学生示范讲授,还能原封不动地把那股劲拿出来,一点一点往下排,气息、身段、眼神,不放过任何细节。下课后,我们就在教学楼底下坐着聊。红庆撺掇我跳一段小花戏,郭老师特别高兴,她说‘小花戏啊,真好!我第一次看明珍给我表演,非常好’。她管我叫‘孩子’,拉着我的手说‘不要把底功丢了,一定要把底功留下来。好好地练,你一不练基本功,就做不成这个样子了’。聊完,侄女扶着她慢慢往楼里走,她没有客套话,没有说‘再见’,握个手很自然地扭头走了。在她心里,我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郭兰英的情感在舞台上炽烈外放、如裂帛崩云,生活中却是内敛、安静。课堂上,吴碧霞、黄华丽等和她一起倾听六十多年前的《白毛女》录音,饰演杨白劳、黄世仁、穆仁智、王大婶等主要演员都去世了,她说“主要演员就剩下我了……”在旁边的刘红庆注意到,伤感的郭兰英,将身体背过去,不面对大家。

郭兰英热爱乡土,热爱滋养了她的民间艺术。2018年文化与自然遗产日,晋中乡土文化与非遗电影展映月第四场《纪念太谷秧歌剧团成立40周年观影座谈会》在山西晋中图书馆举行。郭兰英听说晋中老乡举办此次活动,特别写来贺信委托北京星河公益基金会的弓宇杰宣读,她在信中说:“我从小就听太谷秧歌,那优美的旋律、浓郁的乡土味道,深深地刻印在我脑海中,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是我的乡音。我走上国际舞台,离不开太谷秧歌的滋养……”

“羊倌歌王”石占明在央视参加演出,郭兰英作为石占明的神秘嘉宾,一上台就抱住石占明,并用纯正山西话说:“这倒真是我的学生,好久没见面了,今天见了可亲了。”石占明回忆:2004年,西部民歌大奖赛,郭兰英是评委,听到他的演唱后,她非常兴奋,说“歌唱得非常朴实,你就是唱你的大山,唱你的生活。尤其你在大山赶着你的羊群嗷嗷叫,是任何老师不能给你的”。她知道,民间音乐的根,永远扎在生活的泥土里。真正的歌,是土地给的,是用生命“活”出来的。

兰韵悠长

要把这身功夫还给人民

郭兰英属于舞台。但特殊年代,她失去塑造更多舞台形象的机会,身体发胖,也令四十来岁的她面临把舞台传给年轻演员的问题。

郭兰英和蓝天幼儿艺术团小演员们同台演出《南泥湾》

1981年,年过半百的她以一台《歌剧片段晚会》告别舞台。接任中国歌剧舞剧院院长的乔羽,节目单设计者杨先让,把李苦禅为郭兰英画的《兰为王者香》作为封面,她曾提笔补上“吾为人民唱”。舞台上,她一人演喜儿、小芹、刘胡兰、窦娥四个角色。在唱到窦娥时,因为地毯太滑摔倒,她骶骨粉碎性骨折,硬撑45分钟演完全场,瘫倒送医。

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赵沨含泪抱起她:“任何人都坚持不了,她能。”但郭兰英边演边掉泪,更多想到的是:“离开舞台,我的价值在哪里?我这一身的功夫怎么办?”但她很快想通了——她要把这身功夫,还给人民。

1986年,在丈夫万兆元支持下,郭兰英卖掉北京全部家当,南下广州番禺,白手起家,亲自带领志愿者,用七年时间建起郭兰英艺术学校。塑造了众多情感丰富角色的郭兰英,用“雄赳赳气昂昂”的那股劲儿,终成一代音乐教育家。

1994年,郭兰英从艺60周年,《我的祖国——郭兰英艺术生涯六十年纪念演出》,赵忠祥、方静主持,乔羽、刘炽、陈强莅临,几代歌唱家同台致敬。

2017年,郭兰英艺术学校办学30年,88岁的她回到中国音乐学院,亲自给学生示范授课,语重心长,要学生一定“扎根民间,深入生活,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李元华、刘玉玲、吴碧霞等一大批优秀歌唱家,从她手里接过民族声乐的薪火。

2018年12月22日晚,《为人民歌唱——中国乐派声乐大师郭兰英艺术成就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音乐会在《我的祖国》歌声中结束,观众涌向台前呼唤着“郭老师”迟迟不肯离去。一位老艺术家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兰英依然代表着民族声乐艺术的最高成就。她是大家,是高峰。”一位诗人写道:“她的歌声来自民间,有刚犁开的泥土的气息,好像烈火一样炽热……从心房里发出的声音准确、悦耳,嘹亮的歌声露珠一样的圆润,百灵鸟在啼啭,清清的泉水流在山涧……”

2019年9月17日,郭兰英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同年9月25日,她入选“最美奋斗者”个人名单。10月26日,再获2019年“中国文联终身成就戏剧家”称号。

2026年3月,中国文学艺术界春节大联欢,郭兰英致信:“我将永远为人民歌唱!”这是她向这个世界最深情的告别——九十七年的人生,从80块钱的卖身契到国家最高荣誉,她用一生证明:艺术的根在人民,艺术家的归宿也在人民。

杨先让画作《一代歌手郭兰英》

如今,爱吃山西老陈醋,辣椒吃不坏嗓子的郭兰英走了。她在“戏”与“歌”之间找到的“味觉”平衡点,已成绝响。她是中国民族音乐的一座高峰——把最可宝贵的淳朴、执着的“中国心”,将山西梆子的筋骨、太行民歌的灵气、祁太秧歌的烟火、新歌剧的恢宏,以及超越时空的银幕插曲,绘成中国人自己的声腔地图,后无来者。她的名字,一定意义上已成为中华儿女的一种精神象征。

只要“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旋律浮起,中国人不管立在何处,喉头都会自动接下去。这条河不是长江,不是黄河,是郭兰英用平遥香乐村口那道汾河支流的声调,为中国每一座村子、每一道田埂、每一叶白帆唱出来的“家门口的河”。

大河长在,兰音不绝。

文/李晋萍  

供图/郭兰英艺术发展基金会(本文部分内容参考自刘红庆遗著《郭兰英传》)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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