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导演、作家白嵩新书《欢迎再来》出版——在来与去之间,踏上一条回家的路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12 07:30

今夏,随着温度上升的还有“东北超”的热度。球场上热汗与呐喊齐飞,散场时沈阳球迷对鸡西队全场高喊的那句“欢迎再来”,让人再次看见了“整装东北”——韧性、豁达,还有藏在热闹底下的深沉。

“‘欢迎再来’这句标语饱含着期盼,更像是一声真挚的祝愿。它注视着我们这些离开的人,在来与去之间循环往复;也见证了留守的人,在故土完成圆满的人生旅程。”纪录片导演白嵩在他的首部非虚构作品《欢迎再来》中这样写道。

白嵩重返老家鞍山市灵山——在这个电影《钢的琴》的拍摄地、新中国第一台大马力拖拉机的诞生地,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在祖孙三代的团圆饭里,在老房子的买卖争执中,在红旗拖拉机厂的废墟与延伸的铁轨间,白嵩打捞起一个普通家庭跨越百年的沉默与喧嚣。

提及《欢迎再来》一书的创作历程时,白嵩谈道:“我们会在书中看到,每个简单的抉择让一个人去向了哪里。这是我在写作当中的出发点,希望大家可以把这本书当做一个桥梁,收获更多自己的东西。”

《欢迎再来》封面

白嵩走在老家的郊野

白嵩(前排左三)在读者对谈活动中

白嵩爷爷收集的谜语卡片

白嵩镜头中的家乡

源于拍摄纪录片的习惯喜欢白描式的书写

90后的白嵩出生于辽宁鞍山市灵山老工业区,11岁随父母定居西安,毕业于四川传媒学院播音主持专业,曾任西安电视台主持人、音乐电台主播、总监,之后创作多部纪录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嵩在身份认同上从不认为自己是东北人。他曾经也会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隐藏自己的“来处”,甚至试图与东北这片土地割离,但他现在却想要重新寻找一条回去的路,“这是我生命中绕不开的母题”。

2021年冬,白嵩因外出无法回到西安,于是他与同样在外的父亲一起相约回东北老家过年。“我终于又回来了。离开东北这二十年,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是轻盈的,而久违的抵达之后,我总会因街道中一些细微的改变而困惑——又找不到家是哪栋楼了。”白嵩感叹道。白嵩重新融入童年熟悉的大家庭,在这次的团聚中,他了解到了亲朋故交的变化。他认为自己如祖辈一样,也是黑色土地上流动的一员,“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故乡在身后渐渐远去”。

作为一名纪录片创作者,白嵩产生了拍摄家人的想法。他将拍摄的素材制作成了纪录片《大雪无痕》和短片《欢迎再来》。2022年底,白嵩在西安家中闭门不出,重新整理了纪录片中的线索,开启了非虚构作品《欢迎再来》的写作。

白嵩坦白以前的自己总是容易把故事写得很满,害怕自己写得不够、没写明白。在后来拍纪录片的过程中,他发现叙事必须要留足空间给观众或读者,如此才能有想象的空间。“比如侯孝贤的影片中经常出现长镜头,需要观众自己感受。其实生活本身,我们的双眼看到的画面就是长镜头组成的。在《欢迎再来》里,爷爷在阳台远远眺望每次要离开家的我;童年的我会沉默地看着家里发生的事;我在不同人生阶段来到书中提到很多次的一条小路,路的尽头看火车从面前呼啸而过——这都是长镜头。”

白嵩记录着生活的细节,比如“我注意到家里老房子墙上挂的时钟,隔几天不调就会逐渐变慢;楼里拉家常的老邻居们,一个个地搬走、故去;父亲年轻时工作过的红旗拖拉机厂,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认得原址”……白嵩喜欢白描式的书写,这是源于拍摄纪录片的习惯,他拒绝做脱离生活的表达,只想贴近地面,用最平常的对话、通俗易懂的叙事,让大家在生活里相互共鸣。同时,不想给读者明确的答案,他想让读者通过文字产生独属于自己的感受。“希望读者进入故事中,会有一种类似‘就在我身旁’的视角,这样更容易看清事情的全貌。当我们看清全貌的时候,收获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我们会看到每个简单的抉择让一个人去向了哪里,这是我在写作当中的出发点。希望大家可以把《欢迎再来》当做一个桥梁,收获更多自己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这不仅是一个单纯的东北故事,它是属于人类的故事。”

老房子让家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变

前不久,白嵩与惘闻乐队键盘手张岩峰、大连大学讲师赵玉婷在大连方所书店展开对谈。张岩峰认为,白嵩像一个冷静的记录者,很少发表意见去左右读者,他只呈现很生活化的对话,白嵩的文字像是后摇音乐的旋律,有自己的规律,吸引读者一直看下去。赵玉婷则针对书中白嵩回乡时产生的治愈与和解的片段,作出自己的解读,她认为这种治愈和解让人感到既沉重又轻盈,像一张魔毯,把曾经这些沉重的记忆变得漂浮了起来。

在白嵩的笔下,常常提到老家的房子以及“家”的概念。比如“你看房子对人来说多重要,即使它再普通。”“‘家’这个词,唤起了我复杂的情感。”“青春,它的缩影就是这个不敢轻易喊出名字的‘家’。”该书最主要的故事线集中在白嵩的父亲买下老房子一事。老房子所在的这栋楼,是红旗拖拉机厂于1985年建造的。白嵩的父母与家中老人在这间老房子里一起生活了13年,而白嵩在此度过了11年的童年时光。

2000年前后,红旗拖拉机厂计划将房子转成商品房,每家每户需要交两万元。白嵩的奶奶希望白嵩的父亲与她各出一万元,将老房子买下。不料,白嵩的奶奶中途分别向另外两个儿子要了一些补贴的钱,却没有说清楚具体事情。最后,当白嵩的爷爷奶奶宣布老房子给白嵩的父亲时,这一消息让另外两家人“炸锅”了,家人之间因此产生了误会。恰好当时,白嵩的舅舅在西安一所高校当老师,他得知东北家中的情况后,建议白嵩的父亲到西安找工作,若能落脚,便可以将白嵩一家都接至西安。

此后,11岁的白嵩随父母到西安生活。“这一家庭纠纷改变了我的童年和人生,我彻底离开了东北和童年生活的地方。当我看自己父亲和他兄弟三人,每一个人就像一条河的支流,无论聚散,终归于大海。其实我们都活得是个体,家庭就是因果关系。”白嵩感叹道。

经过了二十年,当白嵩与父亲一同回老房子过年时,白嵩的父亲终于将老房子的事情做了最终分配——该房子过户到了白嵩父亲的名下,白嵩父亲将房子分成三份,换算成金额,每个人分配32100元。

白嵩写道:“这一刻如果发生在20年前,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东北了,如今也和大哥一样,经营着一家小店,或者在附近的工厂当一名工人。我又想起母亲口中那句话——最后咱们在东北连家都没了。现在我们有了,跨越了时间和地点。我们每个人多少都因为这个房子,命运发生了转变。那个不常回、却在精神上屹立的家,有人从这里死去,有人又从这里出生,有人保留下这一切,有人成全自己,又以家的名义收藏它。”

父亲将老房子打造成“家族记忆博物馆”

《欢迎再来》的最后章节,以白嵩爷爷的离世作为结束。白嵩为爷爷撰写了悼词之后,由他的父辈在追悼会上读完了他的爷爷的一生。

“……我的父亲白玉州先生1929年出生于河北省迁安县织草坞村,于2023年12月10日清晨离世,享年95岁……他从小出生于农民家庭,19岁时参加解放军,任第四野战军炮八师45团卫生员,经历了锦州战役和天津战役。父亲在战火和硝烟中救死扶伤,结合实践和理论在部队不断进修医学,后成为一名军医。1950年,父亲作为第一批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经历过黄草岭战役、临津江战役,在新中国立国之战中屡获战功。转业后,任职鞍山红旗拖拉机厂职工医院院长……”

对白嵩而言,写悼词时说不出口的难过,在于短短几行字不足以形容一个人的一生。“这对于写悼词的人来说是残酷的,我没有资格去为爷爷漫长的一生做简短的总结。”而让白嵩感到更为残忍的是,他与父母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每拉开一个抽屉,都涌出满满的记忆。”

比如,在爷爷的桌子抽屉里,白嵩找到了自己的文具盒,里面装着他11岁前没用完的所有笔。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的爷爷都还在使用这些笔——有的是钢笔芯坏了,有的是圆珠笔没油了,有的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白嵩抱着文具盒,眼角湿润,“看得出,爷爷关心过这些书写工具”。

此外,在老房子小屋的床底下,白嵩和母亲还发现了爷爷生前忘记放在何处的军功章;白嵩的父亲还把爷爷的三弦二胡擦得干干净净,继续挂在墙上;还有几大本手抄曲谱和后半辈子一张张贴出来的健康百科全书剪报,都原封不动地被保存下来。白嵩的父亲将家乡的老房子变成了一个“家族记忆博物馆”,把一切家中物件儿永远保存在其中,也将家族的记忆保留在此。

对于这间老房子,白嵩也曾想过:“虽然父亲把老房子买回来了,可是我以后会回来住吗?我的父亲会回来住吗?答案肯定是不会。但是,当我爸买下这间房子时,我们都会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因为它完完全全保留下来了那个屋子里的东西——我父母的青春,我的童年,那些可以触碰到的东西。”

而谈及眼中“家”的意义时,白嵩认为房子是物理的家——他在这里出生,他的爷爷在这里去世,它承载了家里所有的事情。“我们东北人过年,每年一到那个具体时间,都会在这相聚。房子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一次次的相聚、悲欢离合,它就像一个具象的盒子。从我们失去了它,到逐渐重新建立,直至我父亲以另一种形式收藏了它。老房子的意义就在这里——如果没有它,精神家园就破碎了。”白嵩谈道。

《欢迎再来》的结尾是白嵩沉默地坐在小屋里,在他听到老挂钟缓慢的走针声时,再次想起爷爷在小屋里的身影。正如书的开头,白嵩和爷爷总在下午三点坐在小屋的沙发上,东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隔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蓝色玻璃,屋子里既明亮又带着点忧郁。“在那个屋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以及我爷爷深而长的呼吸,所以我总是会犯困。而整理完爷爷的遗物那天,我知道明天我就要离开东北,和每次离开一样。我坐在他的小床上望着那个沙发,但我突然感觉到——走,就是一个最好的开始。只要我走出这间屋子,在我的脑海里,爷爷就会在每个四季、每个午后的3点坐在沙发上小憩,晒太阳、听评书……在书的结尾,一切又重新开始了。”白嵩解释道。

每个人都不能被简单定义

在白嵩看来,东北人最有意思的特征是对生活的理解有种天然的释怀感。当他在不同时间维度去叙事时,白嵩发现虽然家庭当中的每个个体都在经历不同时代的潮起潮落,比如有人当兵、有人下乡、有人当工人等,但是他还看到了人们身上重要的品质及生活底色,即当面临生活困境时,他们仍旧坚韧地重建生活,从未停止。

不论是拍摄家庭纪录片,还是书写家庭的非虚构文章,白嵩一定会考虑创作伦理的问题。当他一开始书写时,他发现评价他人的好坏成为了自己的阻碍。“比如我描述谁好或谁不好,这个人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在背后议论。家庭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最后就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我会担心因为描绘了某个人物而无法推动故事。”

因此,白嵩通过纪录片的手法寻找到了叙事方式,就是让每一个人物自己说话,也让每个人去说其他人,而不是都通过“我”来说话。“当然,我仍然要把握一个度,我不能让任何人的过度主观影响真实性,所以当每个人物做自我评价和被别人评价时,其画像会更加丰富——每个人都不是一个被简单定义的人,而是一个复杂的人。在这本书里,通过一个家庭的缩影,我刻画出一张隐约又巨大的网,尽量带给读者多种感受和多个侧面。在不断阅读的过程中认识他们,就像在生活中认识每个人一样,我们都要慢慢从不同场合去观察和感受。”白嵩讲道。

这次拍摄和写作的过程中,让白嵩重新认识自己和家人,但也让他陷入痛苦。尤其在写作的过程中,白嵩的姥姥和爷爷相继离世,这也让他在心中下定决心完成这本书稿。同时,他感叹着,若不记录,有些东西就会彻底消失在时间里。

在书中,白嵩多次提到一条小路、驶过的火车,以及一个逐渐会变慢的老挂钟,这些表明时间的事物,让他一次次感受着时空的轮回——一年又一年,在来与去之间循环往复。白嵩认为,时间在这本书里像是一切的主宰,它可以穿过所有的墙和人群,让大家知道它不同的存在形态。“我们在时间里过人生,但也别太较真儿。人生真的没有答案,但我们有时候需要停下来,让自己裸露在时间里。我们必须勇敢地去面对生活中的‘结果’,同时要接纳令人熟知的遗憾。”

当白嵩坐在西安家中时,回味着故乡另一种的独特气息,眼前总是浮现灵山街道旁的一面砖墙,墙上刷着白底红字——“欢迎再来”。白嵩将这一标语看作自己与故乡之间的关联,即来与去的关联。同时,随着家人的离去,白嵩感受到有些时代特征也会随他们的肉体而消逝,每一代人在时间的维度里是殊途同归的。因此,白嵩认为“生与死”是《欢迎再来》的另一层隐喻,“我们来这个世界到最终离开,其实是相似的过程,只是我们在做不同的完形填空而已”。

“而对于‘回家’这一母题,当我的父辈他们和解以后,我真的找到了一条通往回家的路,这条路的前方非常丰富和复杂,但这是一切开始的前提。”白嵩感叹道。

摄影/白嵩

供图/文景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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