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1939年4月9日-),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国际知名文化研究学者。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美国哈佛大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人文荣誉博士。主要研究领域包括现代文学及文化研究、现代小说和中国电影。著有《上海摩登》《铁屋中的呐喊》等学术专著及《范柳原忏情录》等小说。
《李欧梵回忆录:我的二十世纪》,翻开之前,我所设想的是在书中回溯李欧梵的“成长”史,以及从他的视角回望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研究历程。
这本书没有辜负我的原初期望。作为继夏志清、夏济安之后的海外华人现代文学泰斗、哈佛东亚系荣休教授、香港中文大学客座教授,李欧梵是公认的“开风气、拓边界”的文化摆渡人。这部回忆录,是一位知识分子的人生经历,更是一代海外华人学者的精神缩影。
整部书稿没有采取线性叙事的常规编排,而是用主题式的片段记录,兼而用一种想象中的问答对话来打开记忆,仿佛一段段自在流动的蒙太奇,将八十年的人生光影错落铺陈。“无音的乐”的家教启蒙,战火纷飞的颠沛童年,辗转迁徙的烟火日常,为他的人生奠定底色;新竹的年少时光,台岛的“外省人”生活,老师们的学业提携,为他埋下人文求索的种子;赴美深造的苦修寻学,横跨哈佛、普林斯顿等七所名校的半世纪执教生涯,让他在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交融中不断成长。在这部著作中,在李欧梵的回忆中,我们重逢许多闪闪发光的名字,他们如闪耀的星辰,绘出二十世纪中国现代文学的璀璨图景。
然而,不止如此,远远不止如此。只有沉浸式地读过它的读者,才能明白书名中“我的二十世纪”的分量,才能领悟那种悠远的、带点惆怅的、欲语还休的意味。
那个属于二十世纪的文科时代,没有精细割裂的学科壁垒,没有急功近利的学术浮躁。即使是在战乱迁徙、辗转求学的艰难岁月里,学子李欧梵也可以不必被单一学科束缚,他可以受到台静农、殷海光等先生的点拨,接受中国文学、历史学、西方哲学、逻辑学的跨学界的启发,他可以与白先勇等友人结伴研学、创办刊物,深耕现代文学的同时,肆意徜徉在电影、音乐、艺术的世界里,远赴北美求学后,他也可以游走于多所高等学府,以跨学科、跨文化的视野观照人文研究。彼时的文科学者,不必做困于一隅、苦苦追求C刊(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来源期刊)发表的书斋匠人,而是心怀山海的思想漫游者。文学可联结历史,艺术可融通思想,东方文脉可对话西方思潮,学术研究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刻板的业绩要求,唯有无尽的好奇、思辨与求索。
在他的追忆里,那个年代的治学,是慢下来的深耕与沉淀。学者们愿意花费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打磨一部著作,愿意为一个观点反复推敲、到处求证,愿意放下身段和门户之见,与前辈、同辈、后辈坦诚交流、彼此砥砺。学界没有激烈的内卷博弈,没有浮躁的流量追逐,人们注重的是对人文思想的敬畏、对精神世界的坚守。彼时的文科,是滋养心灵、启迪心智、关照时代的学问,而非谋求功利、换取利益的工具。在这部回忆录里,我们读到了黄金时代人文精神的温柔与厚重,我们聆听到了在时间深处被召唤回来的声音的鸣响。
书中有一段记叙,李欧梵写到施蜇存先生九十五岁华诞之际,恰是2000年的世纪之交,他的朋友和学生们要为他即将来临的百年诞辰祝寿,而施先生说道:“我不要活到二十一世纪,我是二十世纪人。”李欧梵说他一直记得施先生这句话,越来越体会到“二十世纪人”的意义。他说他依稀感觉到二十世纪所代表的“终结”和二十一世纪所代表的“开始”是全然不同的,二十世纪带给他的研究和创作灵感更多。可是,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全球网络化”的世界中去重寻二十世纪的个人生命意义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仍然要写下去,在关于“我的二十世纪”的回忆里,“至少要证实自己还存在”。
“我的二十世纪”,是一代人的二十世纪,也是我们需要努力寻回的人文世界。李欧梵的一生,始终在跨文化语境中成长与探索,他的求学、治学、育人之路,折射出那一代文科人的研学环境、集体心境和理想所系,他们在中西文化的夹缝中秉守人文情怀,在时代浪潮中保持学术本心,在世俗喧嚣中执着浪漫追求,这群学人的坚守与彷徨、开拓与自省,都在书中得到了真切的呈现。岁月跌宕,浪潮不息,愿人文不朽,浪漫永存。
文/林颐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