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卷|首创“女作家号”,竟引来嘘声一片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11 14:36

“在医学上,‘妇人科’虽然设有专科,但在文艺上,‘女作家’分为一类,却未免滥用了体质的差别,令人觉得有些特别的。”在《书籍和财色》(首发于《萌芽周刊》,1930年2月1日)中,鲁迅先生这样写道。

鲁迅挖苦的是《真美善》杂志在1929年1月推出的“女作家号”,它开现代文学史先河,市场反响不错,但据编辑者张若谷自己统计,相关批评文章30多篇,以讽刺为主。

对这桩公案,学者费冬梅的《曾朴沙龙的文化活动》、谢维依的《从“女作家号”看文坛对女作家态度的分化》钩沉最为详尽。

用毕生积累“改革文学”

“那一次,是十七年(1928年)七月七日我在曾孟朴(即《孽海花》的作者曾朴,时年56岁)先生家里,同曾氏父子(曾朴与长子曾虚白)两位谈天,我恰巧译完了法国娄梅德Lemaitre著的《法国的女诗人与散文家》一文,因此大家就谈到了中国女作家的问题上去。孟朴先生本来打算在《真美善》杂志上出一个陈季同专号,我当时就不负责任随便地说了一句,提议出一个女作家号。”这是几个月后,张若谷自己讲述的“女作家号”缘起。

1927年,曾朴“倾其二三十年来宦囊积余的十万元”,在上海开“真美善书店”,与长子曾虚白合办《真美善》杂志之外,还出版了80多本书。

《真美善》意在译介外国小说。曾朴24岁入“同文馆法文班”学习,本想当外交官,3年后谋职未成,继而结识曾在法国留学的外交官、翻译家陈季同,在陈指点下,曾朴对法国文学产生浓厚兴趣。混迹官场20年后,曾朴于1926年辞官,立志“改革文学”,大力译介嚣俄(今通译为雨果),曾虚白说:“他(指曾朴)在嚣俄的作品中找到了自己。”“父亲这样努力译介它(指雨果的著作)也有在中国文艺界发生同样影响的企图。”

受雨果影响,曾朴倾向浪漫主义文学,试图扭转“五四”后形成的欧化文风。

为推广自己的主张,他试图把曾家客厅、“真美善书店”办成法式文艺沙龙,很快便吸引了张若谷、邵洵美、傅彦长、赵景深、孙席珍、崔万秋等作家,号称“真美善作家群”。郁达夫、叶圣陶、郑伯奇、陈望道等也常去玩,但不给《真美善》写稿,该杂志以“反对口号化”为名,强调文字美,被丁玲称为“也不过比鸳鸯蝴蝶派稍胜一筹”。

深知“女作家号”的商业价值

两个月后,曾虚白突然写信给张若谷,表示同意出“女作家号”,并请张若谷主编。

张若谷(1905—1967年)原名张天松,字若谷,出身天主教家庭,毕业于震旦大学,21岁便受聘为教授,23岁时凭文艺评论、小品文成名。

曾朴同意做“女作家号”,可能有两个原因。

一是曾朴希望沙龙能像真正法国沙龙那样,有个女主人,一度提议过陆小曼、王映霞(郁达夫的夫人)、苏梅(苏雪林)。显然,曾朴深知“女作家号”的商业价值。

二是1928年5月,邵洵美首次见曾朴,既为其“白头少年”的风采震撼,又想恶作剧,遂假冒18岁女中学毕业生给曾朴写信,自称“刘舞心”,最崇拜三个中国作家,一是曹雪芹,一是关汉卿,一是曾朴。曾朴还真回了一封长信,发表在《真美善》上。从笔迹中,曾朴可能猜出邵洵美在胡闹,他将错就错,回信内容全是介绍自己新译的《阿弗洛狄德》,等于做了个卖书广告。“刘舞心”后来又给曾朴写信,曾朴又趁机发了一篇软文。“刘舞心”事件提升了《真美善》的影响力,曾朴有意维持热度。

为拉来稿,四处磕头

“女作家号”的征文启事刚打出来,便遭嘲讽:“和斗方名士捧坤伶逛窑子有什么区别!”“暴露了他们色情狂的变态性欲的丑态。”

组稿不易,邵洵美称:“张(若谷)先生有一天慨然地对我说道:‘做编辑的人向作家拉稿子,好像孝子磕头!’”“在两个月的短时间内居然拉到了二十余万字的好作品,包括了三十几位的中国现代女作家,可算是神通广大,他到底磕过几次头,我们无从查考,但他用力之勤,却是很可以佩服的。”

向丁玲约稿时,丁玲直接回绝“不懂得创作中还要分什么性别”,后又嘲讽道:“我卖稿子,不卖‘女’字。”冰心礼貌地回了约稿信,表示教学忙,没时间,却绵里藏针:“若有作品,不必人家,我自己会四散发表的。”

“女作家号”上冰心、庐隐、吕碧城的稿都是旧稿,实在凑不够,也收入病夫(曾朴)、若谷(张若谷)、崔万秋、邵洵美的作品,此外还有“舞心女士”,用的还是“刘舞心”的梗。

“女作家号”中苏雪林的稿最多,共7篇,苏雪林却大怒,特意发表了《一个声明》,称“以后无论间接直接都不许张(若谷)提到她的名字和作品”。一是张若谷捧苏雪林太露骨,且他的小说《黄昏独奏曲》“将苏雪林与沙龙中男作家的私下交往一一道来”,文坛疯传张若谷与苏雪林正热恋;二是“女作家号”刊载了女作家的个人照,苏雪林拒绝提供,张若谷就从她与家人的合照中,切出单人照。

从这本书开始,汇成巨流

“女作家号”赢得商业成功。据1929年2月18日《晶报》报道:“几家新文化书店的老板,都说这‘女作家号’一大堆安放在玻璃柜台上,倾(顷)刻而尽”,先后翻了3版,总印数达1.3万册。

“女作家号”定价八角,但奚苏称:“淡绿色的封面上题着的女作家杂志几个字,和一张婀娜多姿的李女士像片,使我鼓着勇气,用五角大洋把她交换得来了。”看来零售时有折扣。

大家都在挖苦:“人家出这个专号正为了‘女作家’三个字,有了三个大金字,谁还能和他竞争得了!”“大概是为《真美善》老板的荷包帮了忙吧!”可1931年7月,《真美善》便宣告停刊,“真美善书店”也关门了。看来,“女作家号”远没想象的那么赚钱。

1935年6月,曾朴去世,终年63岁。为纪念曾朴,邵洵美写了《我和孟朴先生的秘密》一文,承认自己就是“刘舞心”。至于张若谷,该年完成近2年的欧洲游历,回上海当了《时报》的记者,他的《游欧猎奇印象》于1937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

其实,“女作家号”的内容颇可观,冰心、庐隐、苏雪林、吴曙天、唐蕴玉、白薇、吕碧城、方君璧、袁昌英、潘玉良、陈学昭……“可以说网罗了当时新文坛上大部分初有名气的女作家”,露丝女士的两篇散文被赞为佳作,光楣女士的《不知为你洒了多少眼泪》、庐隐女士的《畸侣先生》等,也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1930年,左联机关刊物《大众文艺》曾打算“添设妇人栏”,1931—1935年,中国文坛出现了介绍、评论女作家热。“女作家号”有不足,但它毕竟让大众首次看到了女性写作的力量,由此汇成巨流,这使“女作家号”成为现代文学史的一座里程碑。

(陈建新)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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