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我来，他就拉着我的手，偶尔能蹦出几个字‘我爱你’。”宋美笑着说。

七年前，为救一名素不相识的幼童而摔成植物人的赵进前，如今不仅能分辨声音，抬手回应，还能在外力辅助下短暂站立。这背后的“奇迹”，是妻子宋美每天不到四小时的睡眠、一天八份工作的奔波，以及无数次的按摩和喂饭换来的。

近日，一条“妻子咬脚趾头七年 唤醒植物人丈夫”的视频再次将这对夫妇推到众人面前，很多网友在感动之余，也表示难以理解。但宋美不以为然，只要能促进丈夫恢复，她什么都愿意做。如今一切都在好转，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丈夫能慢慢恢复走路，回归家庭，过上正常生活。

“只要他活着，家就是完整的”

记者见到宋美时，她刚结束上午绘画班的教学，饭都来不及吃，就准备开车去医院帮丈夫赵进前做康复治疗。为了陪丈夫做训练，她停掉了每周日下午的所有课程。

“赵进前的皮肤太娇嫩了，像婴儿一样，别人给他推拿，我不放心。”这么多年来，宋美不辞辛劳地为他按摩、揉腿、翻身。卧床七年多，赵进前的身上没有一个褥疮，频繁的按摩也让他的肢体和肌肉没有出现萎缩。

赵进前康复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变化，宋美都记得清清楚楚。丈夫出事后，宋美就带着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在医院安了家，每天守护在他身边。有专家建议宋美用牙签扎一扎病人的神经末梢，说多刺激有助于恢复，宋美天天扎，却看不到一点反应。她气得张嘴在丈夫的脚上狠狠咬了一口。没想到赵进前的大脚趾颤动了一下，宋美欣喜若狂。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天天咬他，我不仅咬他的脚，还咬他的下巴。”最近宋美咬丈夫脚趾头的视频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很多人表示难以理解。但宋美不以为然，“他整天不下地，又不干活，每天我用中药给他泡脚，比正常人的手都要干净。”

为了帮助赵进前恢复，宋美绞尽脑汁。赵进前不会喝水，她就把柠檬汁挤到他嘴巴里；他没有咀嚼能力，她就把食物一口口嚼烂再喂进嘴里。尽管主治医生多次说“他能恢复到这种状态已经是奇迹了”，但宋美很执拗，总希望能让丈夫恢复正常生活。“人都是有欲望的，每一次看到他有进步，就会产生更大的期待。”

两年前，一场暴雨把宋美和小儿子困在了医院，忙碌了一天的疲惫感袭来，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拉被子，潜意识里以为是小儿子，结果一抬头看到是丈夫。那一刻，她欣喜若狂，心里的希望再一次被点燃。

在宋美的精细照料下，曾被医生判定为“终身瘫痪昏迷”的赵进前，如今甚至能在外力辅助下短暂站立，也能陪着小儿子玩“剪刀石头布”的游戏。每次只要看到宋美来，赵进前就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亲吻，有时隐约能蹦出“宋美我爱你”几个字音。

如今，大儿子大学毕业，能够帮忙照顾父亲，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但今年刚45岁的宋美却落下了一身病，腰椎变形，手指关节扭曲，白天需要带着两层护腰工作，晚上又腰疼得睡不着觉。她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丈夫能慢慢恢复走路，回归家庭，过上正常生活。“只要他活着，家就是完整的。”

“虽然因救人遇到磨难，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七年前的那场意外，至今都是宋美难以面对的一场噩梦。2019年10月13日上午8时许，她正在公益绘画班教孩子们画画，突然听到学生家长们喊她，说是丈夫赵进前把一岁的小儿子送了过来。

宋美刚走出教室，就看到对面一处废弃仓库的房顶上，有个小孩正在爬行，一只脚已经掉进了糟烂的石棉瓦里，吓得哇哇直哭。宋美赶紧一边呼救，一边往前冲。听到声音的赵进前第一时间冲过去，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房顶去救人。他一把抓住孩子想搂进怀里，没想到小孩不停地挣扎。

在赵进前转身准备返回时，房顶瞬间破了一个大洞，他抱着小孩从高约6米的房顶坠落到地面。孩子一直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安然无恙，赵进前却当场昏迷，被送进医院抢救。

赶到医院时，赵进前的呼吸几乎已经停止，头部重度开放性颅脑损伤，颅内大量出血，多发颅骨骨折，同时伴有颈椎骨折和多发肋骨骨折、肺部损伤。医生称病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即使能脱离危险，醒来的几率也很渺茫，劝宋美为两个孩子和自己考虑一下。可她攥着丈夫那双还有一点温热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口，“有一线希望也要试一试。”

手术做了九个多小时，宋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术后赵进前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年零8个月，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宋美每隔一个半小时就要给他擦身、翻身、拍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血氧仪，不敢合眼。

“那半年我没洗过脸，也没有洗澡。有一次推着我老公出来做康复，旁人都捂着鼻子躲开。回来后，才听孩子说‘那个阿姨说你好臭’。”那段日子，宋美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她心想，只要赵进前能好起来就行。

丈夫倒下后，家里断了一份经济来源，宋美一个人扛起所有，每天休息不足四个小时，最忙的时候一天干八份工作，绘画班、高考集训、摆地摊、接私活……早上5点开始上课，中间还要接送孩子上下学、去医院给丈夫做康复，有时候累得腿都迈不动，可咬着牙也要把最后一个班跑完。“我得坚持下去，只要他能活下来。”

这七年，宋美疲于奔波，甚至记不清楚小儿子墨墨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走路的。出事时墨墨刚满一岁，还吃着奶，跟着她在医院奔波。“墨墨从小在病房吃着百家饭长大，但他很懂事，会给爸爸穿鞋子，帮我推轮椅，还会画画记录爸爸救人的故事。”

有人问她是否后悔曾经救人的举动，宋美摇摇头，“我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如果那天丈夫不在，我也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家孩子身处危险，没人伸手帮助，我们心里面该多难受。”宋美说，救孩子时他们压根没想那么多。虽然家庭因此遭受磨难，但起码他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要坚持就有希望，放弃了什么都没有了”

在开封市中心医院康复科，主任杨俊涛已经和赵进前、宋美这对夫妻打了七年交道，他也见证了赵进前从深度昏迷到如今能站、能说、能认出妻子的全过程。

杨俊涛记得，最早接触赵进前是在手术之后，他当时的状态属于重度意识障碍，评估报告上的数字格拉斯哥昏迷评分（GCS）仅为4分，这意味着他已经深度昏迷，促醒难度极大。

“我们康复科自1994年成立以来，至今已经32年了，其间见证过不少奇迹。”杨俊涛提到，他们之前接触过很多康复的病人，有昏迷状态下生产双胞胎的年轻妈妈，最后清醒并自理；有15岁外伤昏迷的学生经过康复返回大学正常上课；还有在工地被钢管插入头部昏迷的工人，最后醒来回归社会成为家庭的顶梁柱。

虽然像赵进前这样重度颅脑损伤的患者在临床中属于少数，但科室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也让杨俊涛对他的康复抱有很大希望，他经常鼓励宋美，“只要坚持就有希望，放弃了什么都没有了。”

从康复医学角度看，杨俊涛觉得一些“土办法”是有用的。“宋美的这些做法属于基础促醒康复手段中的多感官刺激疗法，包含语言与亲情刺激，比如让孩子与爸爸说话交流互动，唱歌给他听；还包含触觉及体感刺激，如咬脚趾、按摩等。这些方法对刺激神经末梢、促进大脑功能恢复有积极作用。

七年时间，杨俊涛看到宋美每天不辞辛劳地为卧床的赵进前按摩、揉腿、翻身，见证了她为了照顾丈夫开画室、摆地摊、干保洁……有时看到她为交不起护工费而发愁，杨俊涛就主动借钱给她应急；遇到宋美画室的孩子们为赵进前募捐时，他也会以买画为由参与众筹；他还帮助宋美买过两次低价电动车，利用下班时间帮她安装，“想着能帮她省一点是一点。”

除了在生活上照顾宋美夫妇，杨俊涛和科室的医护人员们也会在治疗上“下功夫”。下午治疗空闲时，他们会让赵进前在电动起立床上多尝试，多争取一些康复锻炼时间。“赵进前住院七年的医疗费用不低，即便偶尔出现拖欠医疗费的情况，医院也仍然持续提供康复治疗，总之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让杨俊涛印象最深的一幕，是赵进前平时没什么反应，但只要一听到宋美的声音，立刻就会扭头去找，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深情。“我常开玩笑说赵进前是‘老婆迷’，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谁都要不走，他一定要留给老婆。”

如今，赵进前身体各项功能也在逐步恢复。杨俊涛计划将接下来的康复重点放在行走功能上，通过强化核心肌群、进行减重步行训练、平衡训练等，逐步提升他的行动能力，以此减轻家庭和护理的负担。“他的康复空间依然很大。至于恢复走路，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临床目标。”

“是英雄中的英雄”

在开封，宋美七年如一日照顾植物人丈夫的故事，感动的不止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一群默默伸出援手的普通人，曾经参与报道的记者会时不时给送些营养品和生活费，有人自发为她捐款，也有人主动送孩子来跟她学画画……

范女士就是宋美口中的“帮助最多的人”之一，也是这段艰难岁月最真切的见证者。记者电话里刚和她聊到宋美的故事，听筒里就传来哽咽声，在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她勾勒出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坚韧的宋美。

范女士是在抖音上“认识”宋美的。疫情期间，她无意间刷到了宋美的故事，被赵进前救人的义举深深感动，打动她的还有宋美不离不弃的坚守和照顾。她连刷多条视频，看到他们距离自己这么近，便想去医院探望。

“我没跟他们说，是偷偷去的。刚到医院，就看到宋美正准备把赵进前从病床上往轮椅上抱，旁边还站着一个不到2岁的小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范女士至今记忆犹新，她赶紧走上前说“我来抱”，可160多斤的赵进前纹丝不动，她试了三次都没抱动他，最后还是宋美把他抱到轮椅上去。

原本去之前，范女士准备了很多话想要说，但看到他们夫妻那一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自那之后，范女士总会隔三差五给她们送些吃的，有时也会开车带着他们去买中药、做针灸。宋美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会去医院带着赵进前做康复训练。

每一次去医院，范女士总能发现惊喜，赵进前能认出她的声音了，一听到她说话就流泪，会拉着她不松手……但更让范女士心疼的，是宋美为了照顾赵进前，身体长期超负荷运转，肝功能严重衰竭，整个人蜡黄浮肿。宋美经常笑着说，“没事，我啥都能扛过去，只要我有一口气，就要扛到赵进前康复。”

“宋美小小的身躯里，有着大大的能量。不管遇到再大难题，她总是非常乐观，脸上时常挂着一副阳光般笑容。”范女士说，宋美从很早之前就拒绝了社会各界的捐助，全靠自己一个人打工来撑起丈夫的医疗费和一家人的生活。

这么多年来，看着赵进前在宋美的照顾下日渐转好，范女士很是钦佩，“赵进前是英雄，我敬他是条汉子，宋美是英雄中的英雄。”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静
编辑/高语阳 汪浩舟
校对/李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