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已有丹青约——蒋采苹作品展

展期：4月30日—5月24日

地点：北京画院美术馆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出水芙蓉”与“错彩镂金”两种美学风格。近期在北京画院美术馆举办的“已有丹青约——蒋采苹作品展”，让对立的二者有了新意。展览以“丹约犹在，彩韵长存”八个字概括了蒋采苹（1934年—2026年）在艺术实践、教学、研究方面的贡献。

出水芙蓉与错彩镂金

在“出水芙蓉”和“错彩镂金”出现的时代，前者一般指自然不矫饰的美，而后者则是繁复华丽、具有装饰性的代名词。故宫博物院藏南宋吴炳所作的设色绢本纨扇页《出水芙蓉图》是“出水芙蓉”的典型代表。“错彩镂金”中，“错”指涂饰，“镂”指雕刻，在艺术上一般是指涂饰彩绘、雕刻金银的工艺。运用这种技法和材料的作品多见于皇室贵族用品和宗教造像等。在绘画上最具代表性的是同样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北宋王希孟绢本《千里江山图》卷。从这两幅故宫藏品的设色和主题上很容易看到“出水芙蓉”和“错彩镂金”之间那淡雅与厚重、不蔓不枝与铺锦列绣的对比。

《雾中苗女》 蒋采苹 皮纸 石色 2012年

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一书中，对这看似二元对立的美学理想有过精彩点评。他写道：“京剧舞台上有浓厚的彩色的美……但艺术家不停留在这境界，要如仙鹤高飞，向更高的境界走，表现出生活情感来。”此次展览中，我们同样看到了这样的生活情感。展出作品中的《戴银冠的苗女》《雾中苗女》《黎乡春来早》《台湾排湾族父女》《白族织网女》《三月三之夜》《侗妹》《鄂尔多斯迎宾》《金秋》等多幅作品中，蒋采苹以“错彩镂金”恰到好处地表现了生活中的真，也唯有重彩才能让我们更直观地体会到普通人生活中的热烈情感。

在展厅中，可以看到蒋采苹亲述的多幅作品讲解视频，其中的《戴银冠的苗女》更是聚焦在颜料的应用上。《戴银冠的苗女》描绘的是以银头饰闻名的贵州苗女。她用天然云母来表现苗女的银饰，用黑色云母做暗部处理，用花青轻轻晕染，就表现出银器上立体的小鸟、牡丹、小珠子等花纹。

在《中国画颜料与重彩画技法》一书中，蒋采苹提到在敦煌第12号窟、112号窟等唐代壁画上看到了云母粉的应用，在北京法海寺壁画上同样看到了云母粉。这些壁画上的云母粉多用于描绘荷花、人物的白纱飘带和肤色。蒋采苹用“单线平涂”的技法描绘银器，其特点是线条粗细一致且单一。北宋文人画代表之一的李公麟画马多采用这种技法。

在这幅作品上，蒋采苹将传统的云母矿石颜料发挥到了极致，也是用“随类赋彩”描绘普通人的生活做到了极致。

尊道重器与物我两忘

“尊道重器”的艺术理念贯穿蒋采苹的创作，“尊道重器”指的是将绘画的精神内涵（道）与材料技法（器）紧密结合，通过物质手段实现艺术的精神性表达。

比如《戴银冠的苗女》上的符号花纹是苗族历史记忆的一部分。苗族没有统一的文字系统来记述历史，其服饰刺绣与蜡染因此被称为“穿在身上的文书”。艺术家用天然云母和花青把头饰与文化内涵逼真地呈现给观众，也使其永远保留在了艺术史中。她不仅仅是表现服饰上的真，更是在表现生命之广大与悠久。

钱穆在《物与心》一文中有过这样的论述：“我们穿衣服，衣服即等如我们的皮肤。”在文章结尾他说：“……世界上任何一事一物，莫不经由了人的心，人的力，渗透了人的生命在里面而始达于完成的。”读懂这段话，有助于我们理解日常中的道器合一，也有利于理解蒋采苹艺术追求的意义。

对于精神世界的探索是这场展览的另外一个看点。在这之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以物比兴”之后“物我两忘”的文人情怀。前者指借助外在事物来寄托情感；后者强调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展览中的《老芭蕉》《月下芭蕉》《生命的辉煌》《筛月》《野柳月色》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出“物我两忘”的现实表达。

《筛月》 蒋采苹 皮纸 石色 墨色2012年

芭蕉历来都是中国传统绘画中极风雅的经典题材。文人画宗师唐代王维画有《雪中芭蕉》。沈括《梦溪笔谈》引用张彦远的说法：“王维画物，不问四时，桃杏蓉莲，同画一景。”这句话意在解释为什么王维将北方独有的大雪与南方独有的芭蕉画在一起。之所以要引用这段话，是因为《老芭蕉》这幅作品中同样蕴含了四时。“不问四时”是超越时空，而“蕴含四时”则是人与天地万物和谐统一。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写实、写意和兼工带写的美学体现。

在公园一个避风的角落，蒋采苹看到一捆枯萎的芭蕉叶，第二年春天再见到它时，芭蕉完整地保留了上一个秋天枯萎的状态。蒋采苹说，她第一眼看到芭蕉叶时的感觉，就像看到金属制的雕塑一般，于是在内心与物之间有了交流和对话。画面上方可以看到两三片春季特有的绿色舒展叶子。不同于徐渭借用芭蕉抒发胸中逸气、陈洪绶以芭蕉隐喻人生空幻、沈周在“听蕉”中凝神悟道，蒋采苹重彩中的芭蕉，是对阳光般热烈的生命力的礼赞。这种礼赞贯穿了蒋采苹的整个艺术生涯。

看到《生命的辉煌》时，每个人都会脱口说出——“荷塘月色”四字。整幅作品以冷蓝色为基调，象征晚秋的夜色。蒋采苹用衣纹笔蘸上晶体光泽的蓝铜矿石青色勾勒的放射状叶脉结构让人印象深刻。这种网络结构和白云母画出的月光相结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筛月。本次展出的另一件作品就直接以《筛月》命名，其网络结构占据了整幅画面。

“筛月”二字取自泰山普照寺一座古亭的匾额。筛月亭东侧原有一株树龄逾1600年的“六朝松”，枝冠覆盖亭顶，入夜后，月光透过松针形成“古松筛月”的奇景。“筛月”二字生动描绘了月光如被筛子过滤般洒落的诗意画面，体现了中国传统园林中“借景”“造境”的审美理念。

用什么画丰富多彩的世界

展览二楼入口处设有颜料及其实际应用的展示区，展示了蒋采苹研制出的“高温结晶颜料”：瓷釉制高温结晶颜料、珐琅制高温结晶颜料和陶瓷釉料结晶颜料。展区共陈列有近180种不同色相的颜料。

“重彩绘画”公众号上一篇介绍蒋采苹的文章中写道：“据历代画谱中记载，我国古代使用颜料品种有72种之多。可是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国画颜料才区区十余种。”无疑，蒋采苹自1979年开始投入研发的这些颜料填补了中国画颜料研究的空白。高温结晶颜料是不含铅的人造晶体矿物合成颜料，色彩更加稳定和持久。今天的绘画技法发展得更加多样，所要描绘的世界丰富多彩。在艺术中，颜色是艺术家心灵的“窗户”，通过它我们可以看到状态、气氛、节奏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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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采苹将绘画的精神内涵与材料技法紧密结合，让我想到物质的发展——或者说科技的发展——为我们开启了前所未有的美学可能性：用最顶尖的科技去还原最质朴的情感。

文/姜莉芯

图源/北京画院美术馆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