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我妈妈讲,艺术绝不是你通知今天早上8点来会议室开会就聊出来了,而是生活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只有创作的能量场一直在你身边,你才会一直吸收。我自己也是从小在这个场里一直熏,才会走上这条路。”曾龙,梨园戏《红眠床》的导演,曾经是一位偶像剧小生。
而她的妈妈就是曾静萍,梨园戏的领军人物。母子二人热爱的梨园戏已经有900年的历史了。
曾龙执导的梨园戏《红眠床》,登上了今年香港艺术节的舞台,在这个以国际视野著称的艺术节上,这张雕饰玲珑的古韵红床绵延着古代潮音与闽南语系的独树一帜,立住了。脱胎于首演自2023年蛇口戏剧节的《平行时空·陈三五娘》,由2025“海丝新空间”戏剧孵化计划接力孵化,几经修磨,最终以古韵叠加时尚光影气质的《红眠床》,得以泊来香江之畔。
梨园戏《红眠床》的导演曾龙
打开了900年剧种的新视界
由“天下第一团”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创演的这出《红眠床》,从蛇口戏剧节投递孵化项目时,甚至要花大力气去说服评委留下这样一粒种子,到港艺的观众人手一枚剧组精心设计的两颗荔枝吊饰文创,创作顾问水晶说:过程相当曲折,但效果是好的。
《红眠床》的导演曾龙,并非外请来加持作品的大导演,他戏称自己是“梨园戏的孩子”。母亲是当今梨园戏领军人物曾静萍,中戏表演系毕业后,曾龙参演了多部影视剧,签约了不错的经纪公司,但就在有一年等待下一部作品的窗口期,他去欧洲旅游,恰好有部分行程跟梨园戏剧团的演出行程重叠,亲身感受到了自己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剧种在欧洲观众眼中的另一种姿态。于是,曾龙放弃了已经在影视行业打下的一片天地,回到了泉州。
曾龙说,机遇有时不是一个什么机会,而是遇到什么人。彼时,因为遇到了上海表演艺术新天地艺术节的策展人、艺术总监水晶,有着900年历史的梨园戏,打开了新的视界,甚至得以在上海第一次尝试了新空间沉浸式演出。在曾龙看来,从在上海新天地演出时第一次听说沉浸式的概念,到后来剧团自发实验了各种融合、跨界,甚至音乐会、“秀”的尝试,一圈下来,最后发现如果一直做下去,剧团会走上另一条商演的路,但剧种就危险了。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剧团又面临更替,曾龙说:“我其实很早就知道剧种要生存,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那时不懂什么人保戏、戏保人的概念,只知道剧种要生存就要抱团,要组团出去打,而不是拎着大刀出去一对一单挑,后来才知道这叫藏拙。”
南宋戏文一路逆袭踉跄狂奔
被称作“宋元南戏活化石”的梨园戏,其戏文犹如一座宝库,“随手一捡”便可以拿来演。《红眠床》的故事原型最早见于南宋,1954年,原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按古本《陈三》整编为《陈三五娘》,此后成为梨园戏代名词般的剧目。而水晶又带着这出戏在蛇口戏剧节、“海丝新空间”戏剧孵化计划一路踉跄狂奔,最终登上了香港艺术节的舞台,实现了一出古典戏曲在当代尚未最终完成的逆袭,因为《红眠床》未来或许还会有修改的空间。如今,虽然年轻演员的表演在观众看来已算自如,但在曾龙看来,他想象中的表演状态应该是演员们其实是在梦境里,脚踩云上,而非在戏中。
一路走来,《红眠床》呈现的样貌几乎是颠覆性的,如果说将现实代入的平行时空版看起来更符合当代实验戏曲的气质,那么曾龙说,“那个版本需要一条完整的故事链把现实和戏两个时空包装得很好,以我们自己的创作能力,巧妙地讲好两个时空的故事很难。”于是这一次,剧组回归到《 陈三五娘》,将戏曲之美放大到极致,同时也融入了双线叙事的元素,像电影剪辑一样,夹叙夹议地重构了故事。“虽然多少继承了上一版当中的改编手法,但从剧场叙事角度来说,则完全不同于任何一个版本所承载的力量。我们把五娘这个人物摘了出来,以一种新的人物心理对话,也就是‘五娘’与‘五娘’的对话,让一个女性跳出来去回看自己彼时内心的纠结与挣扎。”
早年间,梨园戏的演出场景,就是大户人家的院子或私人戏台,环境狭小,离观众很近。而这次在香港文化中心剧场的舞台上,剧中以简洁灵动的方式恢复了传统梨园戏没有戏台只有勾栏的气质,剧中更以7个黑衣人承担梨园戏生旦净末丑外贴7个行当,不仅再现了古代小梨园“七子班”的演出风貌,更意在展示剧团从1997级到2007级传承人的行当齐全与传承有序。
不到位、不温存,就被莎士比亚老先生比下去了
曾龙记得,自己小时候,梨园戏是很有生机的,那时正值享誉全国的“梨园戏三驾马车”(曾静萍、王仁杰、王评章)的鼎盛时期。“小学时,妈妈每天都不在家,下乡演出走的都是乡路,往返要好几个小时;到了初中,妈妈经常会去各种艺术节,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演出很多,常常一走就是十几二十天;到了高中,那时团里有了自己的剧场,就在剧场里排新编戏;而我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剧团更是开始频繁地对外交流了。”曾龙说,那时对外文化交流出现了一个新的现象,就是反流。“常有外国团队到剧团来交流,我印象中有三个法国导演带了十几个法国演员在团里住了一个多月,正赶上这次在《红眠床》中饰演这批黑衣人的演员进团了,在和国外演员交流接触的过程中,他们也慢慢有了不同于传统戏曲演员的那种表达,后来他们相对开放的状态跟这段经历是有关系的,懵懵懂懂地把眼界打开了。”
此次港艺演出前的动员会,曾龙说:“我们今天站上的虽然是一个有着很高知名度的国际艺术节的舞台,但之前我们也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演出环境,甚至有些都是不会有戏曲演出的地方,所以今晚我们不要再去想动作,不要再去想规范,要去享受这个满场观众的国际舞台。”
为了打动香港观众,曾龙把剧中“数家人”的那段戏细抠了一上午,原因是香港观众是看着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浪漫诗篇体味爱情的,而作为“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表达情感的浪漫应该是一样的。曾龙说:“爱到极致,其实就是把对方当成家人,如果台词传递不到位,不够温存,我们就被莎士比亚老先生比下去了。”
既厅堂又市井,不以文人自居
记得2023年水晶第一次把香港艺术节节目总监苏国云请来看《红眠床》时,基本上港艺团队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梨园戏。去年4月,港艺确定邀请这个戏去演出,但苏国云也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就是剧中关于现代生活的部分,能否用艺术的手段去解决。于是,从去年8月份到今年3月来港艺演出前,《红眠床》光彩排就有七八次之多,一点点把枝枝叶叶修剪掉,强化了最极致的独属于梨园戏的审美表达。
《陈三五娘》的故事今天看来是很另类的,一个官宦子弟为了一眼定情的姑娘,丢掉身份,处心积虑为奴,经历了私奔、发配的波折……如果全部恢复起来,30多折可以演上5个晚上,结局是一个终成眷属的喜剧结尾,其中不仅充满了生活化的闽南元素,更是宋元之后世俗生活和民间生活的记录载体。水晶说:“深度接触梨园戏后,你会发现,南戏更偏重民间情感和人间烟火,而北戏则是家国朝堂,两套语言体系完全不同,或许这就是山海有别。”
她常常跟剧组说:“梨园戏就是要演给第一次看这个剧种的人,每场演出都要假设一百个观众里只有一个看过梨园戏,就如同梨园戏大编剧王仁杰老师留给我们的那种既厅堂又市井的气质,不以文人自居,却对自己的文化坚定坚守。”
而作为导演的曾龙也认为,“对于泉州本土观众而言,很多人来看这个戏是因为情怀,是对爷爷奶奶记忆的一种靠近。还有一类年轻人,是以看戏曲为时尚潮流,他们大多数人是因为某个演员或者妆容服饰走进剧场,至于能不能接受《陈三五娘》的价值观,我觉得某一些桥段他们一定会被打动。”
有活干不如带着剧种往前走
为了留住像梨园戏这样的“天下第一团”的血脉,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连续三年在泉州做了“宋元南戏展演”,让更多“天下第一团”和“天下第一戏”汇聚泉州,展示一种血脉相近、境遇相似的生态和样貌。几年下来,曾龙也意识到,“像这种所谓的‘天下第一团’,比有活干更重要的是要带着剧种往前走。传统戏演一演也有活路,但要做到守土有序,既然长在这片土地上,就要去守护耕耘,否则地是会荒掉的。”
一直以来,很多戏曲院团大都会选择外请导演,两三个月排一个戏、评个奖,相形之下,梨园戏没有那么多的外脑,大多数时候依靠的就是内部资源,曾龙就是一例。他没学过导演,但凭借自己在中戏表演系时对舞台的认知,带着大家走出了一条另类却难以复制的路。
“闽南人的家庭观念比较强,很多大城市做艺术的可能都是单身,为艺术而生、向往自由,但闽南人是极其看中家族传承的,所以基本上大家都是拖家带口在工作。也不出去,天天就是磨戏,没事就排一排,这样的创作方式恰恰是很多剧团做不到的。”曾龙说,“有时一个演员眼神在飘,我都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或许是刚才接小孩时,小孩在幼儿园门口哭,他在一边很无奈。我时时都在观察,这些东西有时比舞台上的东西要重要。每个人都是站在各自不同的角度在创作,有时艺术最难的不是台上那部分,而是台下,因为舞台上所呈现的恰恰就是靠着台下这些经历在支撑你往前走,台上传递出的就是你当下的心态和样子。”
身为团里长大的孩子,曾龙小时候,剧团的人都住在老楼里,中间的回廊摆上桌子,很多文人、艺术家没事就在一起聊,“后来我听我妈妈讲,艺术绝不是你通知今天早上8点来会议室开会就聊出来了,而是生活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只有创作的能量场一直在你身边,你才会一直吸收。我自己也是从小在这个场里一直熏,才会走上这条路。”剧团要生存,就要让每个人有信心,这些年,团里每走过的一个艺术节、每迈出的一步,对于精气神都是一种提振,而《红眠床》留在香港艺术节的高光时刻无疑将成为900年梨园戏留在当代的惊鸿一瞥。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郭佳
编辑/贺梦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