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希望到美洲的时候,命运却偏把我带到欧洲。”在《欧游杂记》(良友图书公司,1936年8月)中,胡蝶这样写道。
1935年2月21日,时年27岁的胡蝶作为唯一的演员代表,随中国电影代表团赴苏联参加莫斯科国际电影展览会,代表团后赴德国、法国、英国、瑞士、意大利考察,游历近4个月,是中国电影首次“走出去”,《欧游杂记》留下较完整的记录。
继1933年中华民国首次派团参加国际影展(在意大利米兰,到达时影展已闭幕)后,这是第二次出访,据第一代影人龚稼农的回忆录:“我国影业自民国十一年开始第一部剧情片以来,十三个年头的艰辛努力,第一次与其他国家影片同时参与比赛,而且亦是影业从业员第一次担负‘文化交流’使命出国。”时苏联正遭欧美敌视和泼污,或为争取更多国家的理解与支持,苏方高规格接待了中国电影代表团。当时中方也有借机宣传的想法。访问团出发前,当局便明确表示“兹事有关国际体面”。
“九一八事变”后,日寇提出“电影政治化”“电影宣传化”“电影军事化”等口号,制作数十部影片,积极参加国际影展,“毫不收代价,将来更要免费的送到各国公映。这班矮小的民族,目光居然能看透了金钱上的损失,而去求国际间对于日本侵略的同情”。
中国电影人针锋相对提出:“文化是反帝的武器之一,电影是文化领域上之一门,那末在此国家将亡中我们要怎样起来负起抗日反帝的宣传责任呢?起来,中国的电影界!我们要有计划地摄制暴露日本及其他帝国主义的阴谋,喊醒民众的迷梦,提起他们团结的精神。”当时中国电影产量少、质量差,且武侠、香艳、言情等居主流。参加莫斯科国际电影展览会,有让世界看到中国的想法。(欧阳家庆:《国民政府电影外宣思想与外宣实践研究(1927—1949)》)
参展费用由各公司自行承担,故分三批赴苏,胡蝶是最后一批,与赴苏演出的梅兰芳大师同行。
胡蝶本名胡瑞华,祖籍广东,生长于上海,17岁入电影圈,是当时的名演员。胡蝶原本梦想访问好莱坞,无访欧之念,但苏方邀请电报中“特别指明请我出席”,苏驻沪代办施比力尼克承诺,不必担心迟到,影展会等胡蝶到后再开幕,可胡蝶一行到莫斯科时,影展已闭幕。
胡蝶一行带去的《姐妹花》《空谷兰》两部影片未能参赛(此前送展的6部影片中,《渔光曲》获第九名荣誉奖),但苏方“可以说是重开一次(影展),使我们不致失望”,组织尚未归国的代表们观看,并给予极高评价。
据《胡蝶回忆录》,时任苏联电影事业总管理处处长的苏密斯基表示:“在欧洲看过许多西方人所摄的中国电影,在这些影片中的中国人形象往往是被歪曲了的。”“要把被歪曲了的事实颠倒过来,是需要中国人自己的努力。现在看了中国自己摄制的电影,不仅技术和表演成绩都使人满意,也使西方国家的人民第一次从银幕上看到了健康的中国人民的形象。”
胡蝶一行在苏联逗留了一个多月,参观了幼儿园、电影厂、反宗教博物院等,给胡蝶带来强烈“文化震撼”的是:“站在我面前摇动着摄影机的女摄影师。这位女摄影师身躯壮大,活泼灵健,把重大的摄影机扛来扛去,好像毫不费力的样子,真使人羡服不置”“苏联是一个新兴的国家,在工作上男女的界限几乎是没有的。”
在苏联,胡蝶得知“俄人做事极慢,譬如他叫你等五分钟,差不多是等于五十分钟的了”“他们在十二时吃的是早饭,下午四时到八时却算是午餐,晚餐是十时至十二时的”。在豪华的国家第一艺术剧院,观众都是工人,秩序良好,剧间休息时才退场吸烟,休息结束又鱼贯入座,胡蝶感慨“公民资格训练的成功,使人折服”。莫斯科有200多所电影院,票价极廉,“所以座客常满”。
在《欧游杂记》中,胡蝶称“这里的百货商店比起我们的永安先施新新等公司要大得多”“管理人以至工人,都吃同样的东西,他们每人都要买饭票,凭票来吃饭”“男女彼此同意,缴三个卢布的注册费就可以确立了夫妇的名义,没有什么仪节,非常省事”……胡蝶认为:“在苏联,我处处获到的是热情、欣悦和快乐。”与坊间传言迥异。
胡蝶一行在苏联赢得口碑,给接下来的行程带来方便。
在柏林,德方盛赞胡蝶是“中国的嘉宝”,带去的两部电影亦受好评。在法国,旅法华人争先恐后买票观影,“竟至有许多人买不到票子的”,但胡蝶不喜欢法国电影,“对白太多,表演过少,所以看来极为沉闷”,且许多法国人“好闲谈,好吃茶,不修边幅”,巴黎的脱衣舞场亦令她惊讶。在英国,胡蝶见到了美籍华人中首位好莱坞明星黄柳霜,但黄不太懂粤语,双方无法深入交流。
胡蝶等人未带影片到英国,但她对苏联的介绍产生影响,她认为“女子职业最发达的大概要算是苏联了,其实我想他们也无所谓男女之分的”,英人视胡蝶为女性主义者。胡蝶回国后,于当年11月结婚,英国的《观察家报》还进行了报道。
在英国,胡蝶看了熊式一编剧的《王宝钏》第200场公演,它改自京剧的《红鬃烈马》,熊式一是当时英国影响最大的中国作家,胡蝶奇怪剧中服装道具旧且古怪,“番兵”穿的竟是俄国军服,表示既然赚钱了,不如从中国进口一些正式的京剧服装,熊式一表示想法很好,但英国演员迷信,怕换服装会换掉好运气。
欧洲人关注胡蝶一行,因误以为当时中国绝大多数女性仍在缠足,不知道怎么拍电影,而胡蝶较国际化,《姐妹花》《空谷兰》的完成度亦高,使他们感到震惊。相比之下,国内媒体对胡蝶一行的报道要多得多,给公众以“胡蝶名震欧洲”的错觉。
《欧游杂记》系胡蝶口授,记者陈亦云写成,语言欠锤炼,定价却达2元,插图多,商业炒作意味浓,有些部分近于流水账,但作为重大事件的当事人见证,仍有史料价值。就在本书付排后三天,即7月23日,著名摄影家孙明经拍摄的纪录片《农人之村》在“农村题材国际电影大赛”中获特等第三名,开创了中国电影在国际电影大赛得奖的先河。
文/陈辉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