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部农村题材的新剧《小芳》在央视播出。该剧讲的是农村女孩杨小芳（王影璐 饰）与同村的祁小伟（辛云来 饰）在深圳相爱、未婚先孕后匆忙回村结婚的事。谁想，返乡后，长辈矛盾、彩礼博弈、裸画风波等现实压力，导致婚事并不顺利，小芳决定另寻伴侣，并在中草药领域创业，走上“大女主搞事业”的路。
是不是听上去主题相当新锐？然而追剧不久，我就感到困惑：编剧到底有没有在农村生活过？难道拍这部村偶剧，就是为了给贵州旅游做个宣传？
女性成长不等于“拒绝残酷”
小芳和男友小伟回乡后，小伟的抠门父亲认为，反正怀了孕的小芳肯定要嫁进自家的，因此压低彩礼女方也没辙，并从中做了不少小动作。谁想到，小芳不吃压力、到处宣扬：“我杨小芳，一没偷二没抢，自由恋爱，怀孕生孩子，哪里丢人了？”“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来掌控。”
如果看过作家伊北的原著《小芳出嫁》，你会发现，编剧对小芳的心态做了很大的调整。原著中，小芳被祁家拒婚后，深感挫败，曾尝试以跳绳的方式让自己流产；杨家人见小芳怀孕的月份越来越大，祁家仍不肯给彩礼钱，想出的方案也很无情——将孩子送人。
很残酷吗？是的，很残酷。但这也是原著更贴近现实之处：农村出身、学历不高、工作经历仅限于工厂流水线，加上天真懵懂、谈恋爱只看颜值，小芳才把自己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而剧中，编剧硬要把 “年轻女性完成主体性选择”的核心思想，强加给这样一位认知有限、阅历苍白的女主，剧情就开始走向失控。
剧中，小芳先是用村里的大喇叭喊出：“别为我操心了，我不嫁了！我不爱他了！” 一个人的私事，需要这样全村播报吗？体现女性自洽，也不是要让她成为八卦焦点。未婚先孕在熟人社会中面临的真实压力，以及年轻女性独立带娃的艰难，在剧中完全被搁置了。
接着，剧情变得更加无厘头，小芳在线征婚，并特意将肚子拍出来，而应征者排起了长龙，从养猪的企业家、大厂的成功人士，到办培训班的文艺青年，个个都不介意小芳的身孕，满脸堆笑、谦卑讨好，出现了“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热闹场景。编剧想要表达什么？因为乡村的青年男女比例失衡，相亲者对女方怀着别人的孩子并不计较？如今对未婚先孕的理解，已经不是女孩错付感情的代价，反而证明了女性有生育能力，因此成了婚恋加分项？
其实，要表现年轻女性的清醒与成长，就应该在她遇见人生难题的时候，把真实的困境和她的彷徨、痛苦表现出来，但剧情反其道而行之，要用她的洒脱无畏来诠释其观念新锐、“人间清醒”。而拍摄大量单身男青年扛着礼物上门参加相亲“海选”，则是在追求浅表喜感的同时遮蔽现实的痛楚。这不就是把现实中的苦涩，勾兑成了爽而美的滋味吗？
戏剧张力不等于“小品集锦”
除了杨小芳的感情线，杨家与祁家争吵斗嘴、家长里短的片段也让人不适。导演想要用争吵来渲染熟人社会的困境，交代了祁杨两家“世仇”的前因后果，以增加婚姻波折的戏剧性。这当然没错，但争吵的密度实在太大了，其聒噪场面就像一连串的小品集锦。
可能主创并没有真正体验过乡村生活，他们理解的农村剧，就是一言不合就大吵大嚷、推推搡搡。但凡主创好好看一下短视频平台上，扎根乡村的创业者、记录者所拍摄的邻里、乡亲交往的日常，就会明白真实的生活不可能永远这样声嘶力竭，就像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拿二锅头当水喝。
作为一剧之本，剧本一定要给主要角色分寸感，要将人物各种情绪勾兑到一个恰当的比例，展示人物深层的心理变化，这样才能为演员留出演绎的空间。而《小芳》中，男女主角就是两个输出金句的“工具人”，完成着一系列的规定动作，却没打造出人物的成长弧光。
王影璐除了以嘟嘴表达娇羞，以瞪眼表示吃惊，似乎没有别的表情。有一处情节很能折射演技欠缺：小芳在采药途中，遇到几位难缠的阿姨对她指指点点，于是站在林间的大土堆上高喊——“未婚先孕不可耻！”这一情节虽然夸张又悬浮，却是女主奠定人设的重要环节，王影璐需要演出丰富的层次感，倔强中有隐忍，还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但镜头里，她的表情轻松又草率，还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把一个痛定思痛的农村姑娘生生演成了一个任性妄为的叛逆少女。
小伟是被强势的原生家庭搞得缺乏主张的文艺青年，状态妈宝，习惯逃避。照理说，他与小芳青梅竹马，又在深圳同居生活，应该有情人间的默契。但辛云来与王影璐演对手戏时，给人的感觉是这两人“不熟装熟”，完全没有一起生活过的痕迹，男主也因此沦为一块衬托“女主有新观念、新气象”的背景板。
扎根乡野不等于“沉醉风景”
剧中，小芳所面临的现实困境，一直被大量带柔光滤镜的田园风光所稀释。为衬托女主观念的清新脱俗，剧组取景地遍布荔波尧古村、雷山白岩村，以及茂兰的原始山林，悠然的长镜运用，唯美的空镜衔接，很有中国画的意境。编导的目标看来是拍成“乡村版《去有风的地方》”或者“贵州版的《我的阿勒泰》”，最好还可以由此带火贵州的旅游景点。
但事实上，《小芳》不可能拍成以上两部片子的姐妹版，《我的阿勒泰》以李娟的文艺气质做底，《去有风的地方》有刘亦菲的演技加持，这两点都是《小芳》不具备的。若仅仅满足于将这些层叠青山、绿野田园、开花草药，当作美的背景来拍，不去寻求其与人物行为的紧密关联，那这些“治愈系”的环境元素，就与剧情本身“油是油来水是水”，彼此一点儿也不搭界。
凭借巍峨绚烂的自然风光，依靠贴近生活的慢节奏叙事，让田园风景治愈人心，给都市观众精神慰藉，这曾经是《去有风的地方》和《我的阿勒泰》成功的原因，但这些剧集拍摄的女主，都是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生存烦恼、实现了“财富自由”的人，她们来乡野，是渴望在这里找到精神世界同频的朋友、伴侣。
而杨小芳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她马上就要面临单身带娃的困境，不管从经济层面还是精力层面，她都不该是一名“松弛的欣赏者”。硬要让她在解决生存问题的旅程中，拗一个“看云赏梯田”的造型，只会让这部剧显得不接地气，而不会让观众对这座孕育了女主的 “梦中情村”充满向往，哪怕后者云雾映青山、溪流养野花。
文/华明玥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