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学 | 一位老禅师的潇湘梦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7-06 09:54

南宋时期,有这样一位老禅师,因无法亲临潇湘山水,就请画家为他画了一幅长卷。他把画挂在卧室里,躺在床上悠然观赏,便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那场期待已久的潇湘之旅。

这幅画就是被誉为“南宋山水画第一神作”的《潇湘卧游图》。

山河本是虚幻,“卧游”又何妨

所谓“潇湘”,是潇水和湘江的合称。潇水发源于湖南宁远,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两水在湖南汇合后奔流入洞庭湖。这一带云烟氤氲、山色空蒙,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向往的人间仙境。尤其唐宋时期的诗人骚客,无不以亲临潇湘为人生快事。

这位法号云谷圆照的禅僧,年轻时云游四方,几乎走遍了江南的名山大川,晚年则隐居在浙江吴兴的金斗山中。他回想自己的一生,总觉得有一个缺憾——从未到过那片被屈原、宋玉诗意浸染的楚地山水,也就是“潇湘”。

带着心头的“意难平”,老禅师遍寻各路画师,请他们为自己绘制潇湘景色。其中有一幅画,让禅师非常满意。据说是舒城一位李姓画师所作,画的是潇湘的山川绵延、云水苍茫。

画卷完成之后,云谷禅师将它挂在卧室里,躺在床榻之上便可观赏,仿佛亲身遨游于潇湘烟水之间。这便是“卧游”的由来。当然,也是这幅画名字的来处——所谓《潇湘卧游图》,就是“卧着看,画中游”潇湘。

其实“卧游”这个词,最早可以追溯到南朝宋的画家宗炳。宗炳年老病弱,无法再去游历名山大川,于是将自己走过的地方画在墙上,坐卧在床榻之上悠然观看,且常常感叹道:“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

这一理念后来成为文人山水画的核心精神——山水画不仅是风景的再现,更是一处可供心灵栖居的精神家园。

有趣的是,《潇湘卧游图》完成后,云谷禅师身边的一群文士围绕这幅画展开了一场雅集,题写了跋文。其中一人写道:“大地山河是幻,画是幻幻,只今说幻亦幻。”寥寥数语,道出了禅宗“空即是色”的哲理:既然山河大地本是虚幻,画中的山水更是幻中之幻,那么躺在卧榻上看画,与亲身行走在山水之间,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幅画更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

《潇湘卧游图》的作者是谁,历来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画卷上并没有留下画家的名字,只有“舒城李氏”的落款。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认为这幅画是北宋大画家李公麟的手笔。

李公麟是舒城人,号龙眠居士,以白描人物画闻名于世。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在卷首题跋中,将它列为李公麟的四件名迹之一。乾隆皇帝也深信不疑,对这幅画爱不释手。不过近年来学者的研究已经澄清,这幅画的作者并非李公麟本人,而是与他同乡的另一位李姓画家。

《潇湘卧游图》为纸本墨笔,纵30.2厘米,横399.4厘米,采用全景式构图,随着观者从右向左徐徐浏览画卷,潇湘的山水在眼前缓缓铺陈——烟雨朦胧的远山、错落散布的村落、岸边停泊的渔舟、烟水迷蒙的江面……

作者采用了画面大片留白的技法。全卷以淡墨为主,大面积留白,营造出那种水雾弥漫、天地浑茫的意境。浓淡变幻的墨色,极为成功地表现出了大气中微妙的明暗变化。笔触所至之处,细如发丝的线条勾勒出桥和渔船的细节,湿润的墨点点染出茂密的树冠。整幅长卷的淡墨皴染一气呵成,不施勾勒,不露笔痕。

画面中有渔船飘荡在江面,有村落掩映在林木之中,还有桥、茅屋、楼阁的点缀。然而全卷营造出的是一种静谧悠远的氛围——江面无帆无渡,村落不见车马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宁静。这在美术史上被称为南宋山水画的重要转型——从北宋宏大气魄的“纪念碑式”构图,转向了内敛含蓄且诗意化的空间营造。

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这幅画更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山水一点一点出来,像镜头在推近、拉远。我们仿佛乘着一叶扁舟,顺着潇湘水漂流而下。身边的烦忧暂且放下,只需跟着画中的山峦、树木、烟云,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精神远行。

它离真正的潇湘,隔着一片海

《潇湘卧游图》有一个特别的“粉丝”,那就是清朝的乾隆皇帝。这幅画经陈所蕴、吴廷、高士奇而入乾隆之手,与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李公麟的《蜀川胜概图》、张渥的《九歌图》重新聚拢到了一起,并称为“乾隆四美”,藏于紫禁城建福宫花园的静怡轩中。

乾隆对这幅画钟爱到什么程度呢?卷首,他御笔题写“气吞云梦”四个大字。单是这四个字,便可见他为画中那苍茫磅礴的气势所折服。他似乎意犹未尽,又在画卷的两处分别题了一首跋和一首诗,题咏完了还嫌不够,亲自在卷尾画了一丛竹子,并署上了自己的款识。

然而,盛衰有时,世事无常。清末国运飘摇,这幅画也经历了颠沛流离的命运。据说它曾藏于圆明园,在那场大火中居然幸存了下来。20世纪初,一位名叫原田悟朗的日本商人将它和苏轼的《寒食帖》一同购得,并带回日本。

后来,这两件珍品被日本银行家菊池晋二收藏,藏入了不见天日的地窖深处。1923年东京大地震,菊池家宅着火,年迈的菊池冒着烈火冲入仓库,抢救出了最心爱的三件宝物——《寒食帖》《潇湘卧游图》以及一幅日本画家的作品,其余的藏品大多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直到今天,画卷上仍依稀可见当年留下的火痕。

这份火痕,既是伤痕,也是一段传奇经历的见证。这幅画最终进入东京国立博物馆,被列为日本“国宝”级别的文物。2022年东京国立博物馆创立150周年特展中,89件日本国宝集结亮相,《潇湘卧游图》赫然在列。

这世上总有些风景,我们无法亲历。但一幅画,也能把我们带到远方。只是有点遗憾——这幅画如今不在中国。

画上的火痕还在,潇湘的烟雨还在,只是它离真正的潇湘,隔着一片海。盼着有一天,它能带着那个最初的梦,回家。

文/马庆民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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