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读者与作者
展期:至2025年12月4日
地点:松美术馆
张晓刚 《血缘—大家庭1号》 2001年
“卡夫卡说‘恶是善的星空’,套用这句悖谬的话再说一句——‘避忘是记忆的星空’……甚至几乎就是张晓刚所有作品的主题。”批评家黄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既不在于记忆,也不在于遗忘,而在于记忆与遗忘之间反复的徘徊、持续的生成。
无论在远古,还是在宋明,抑或是2000年前后,我们的思维都倾向于融合一切,并将它们投送到现在。“人生天地间”“奄忽若飙尘”“思君令人老”“盈盈一水间”“奄忽随物化”“何不秉烛游”……这些流传千年的文字,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也在阐明义理。它们既是人生的义理,也是艺术的义理:须臾间,人就变成了生灵,悲伤就转生为幸福,而所有这一切都加诸在这具肉身、这时境遇、此刻思想中。这正是活着或者生存的理由,以及劳作的意义。
双重的怀旧
1992年,张晓刚在父母家中发现了一张全家福,全家福的形式也许给了他某种艺术“项目”的启发。于是,张晓刚画起了全家福。
之于张晓刚,全家福至少包含了双重的怀旧,一种是在与社会脱嵌了的艺术家的意义上,对生活尤其是青少年时期生活的怀旧,另一种是在一个躁乱的年纪对体现安定秩序的“家”的怀旧。前者源于他与世界文艺对话的信念,后者源于他曲折地寻找爱的样式。简言之,张晓刚在旧日的创伤中发现了一种美。
像怀旧这个词一样,对于张晓刚全家福的定义是相当含混的——最希望前卫的人却抓住了一个最“落后”的事物。怎么理解这个悖论?历来的解释,无非是关乎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它们当然有些许解释力,但真正的答案要走到创造力的深处才能寻获。
在“全家福”之前,张晓刚的艺术只有一个主题,死亡及祭祷,新生只是一个由此派生的主题。这些像海洋一样冲刷着张晓刚。虽然人们的观看、批评更多地从这个角度理解张晓刚,理解那个被动的、世情的张晓刚,但是主动的、艺术的张晓刚则关乎另一种死亡——人文主义的死亡。只有站在两个时空的交汇点,艺术家才会同时见证死亡与新生。
张晓刚 《我的母亲》 2012年
全家福的消失与再现
画中全家福的家庭关系一直处在一个限定的状态。它更多指的是张晓刚与母亲、与父母亲的关系,偶尔才涉及与兄弟、女儿的关系——尽管后来女儿独立成为一个弱主题。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张晓刚的家庭关系并非纵向的,而是横向的。
张晓刚在作品中所涉及的关系,几乎都是横向的关系。虽然都是横向关系,但是不同阶段,格调、心质有所不同。生涯早期,大多数是忧郁的单人,它暗示了怀疑与拒绝,以及面对由此而来的分裂的自我。而“大家庭”系列对横向关系的扰动,“我”与母亲的关系更类似于“我”与内心的母亲的关系。
2000年后,人的图像锐减了,这联动着张晓刚的“失语”“失忆”,他回避了喧哗,也回避了那些只出现在澄净心灵中的人像。直到2020、2024年,人的图像重现了。在全新的处境中,张晓刚的不安指向了人类遭遇的普遍不幸,以及对光明与希望的寄托。
2025年的新作采取了综合材料,那或像混凝土或像乳胶、厚重又透明的“画体”,以平静又隆重的姿势为图像作了揭示,这些感觉上更古老的新图像也表现以更真实、更彻底的凝视。
在怀旧中摘取灵魂的平静
文艺复兴及其几个世纪的余荫,是张晓刚所有作品的母本。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艺术家们苦心孤诣地寻找着沉思、爱背后的人——不是神的世界,是人的世界。
“皮科(意大利哲学家)反复强调要回归人本身,唤醒自己的高尚之源,当然,同时也包括使自己痛苦的根源。人是一个有多种可能的存在,而人的自由,意味着对存在的各种可能性持包容态度。”意大利哲学家马西莫·卡恰里如此总结。
2000年前后的张晓刚,被消极的一面笼罩,很难想象,中国最成功的艺术家之一是那样郁郁寡欢。
有一天,艺术家终于觉察,他不再沉浸于忧虑,那之后,艺术家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孤独者蕴含着信心,友人从重重迷瘴中显露真容,爱溶解了我们,像微风拂过青草地。
在凌晨的工作室,有道光出现,艺术家的身体内开始有泪水漫过的痕迹,他冷静下来,发现已被带回过去的某个瞬间:母亲的手、旷野的风、天外的爱。
当所有现实、所有人都无法承载一个人朴素的期许时,他只好怀旧。这也是为什么,怀旧中的艺术,在中国是一种更接近真的艺术。怀旧中的艺术可能不是美的,因为它不是理性的,但它改变了人生在世被加诸的命运。
而后,艺术家似乎接近了幸福,幸福在他过去的岁月里只在零星的场景中发生过,但现在突然变得温和、具体。这仿佛意味着,艺术家只需要短暂的一念头、简单的一张画,就可以容纳所有可企望的欣喜。管它命运法则,管它行业规范,只需要平平的一瞬间,就足以使淹没的人苏醒,而他会像经历了无数变迁与轮回的人那样,以崭新而古老的目光看待这一切。
在一次次怀旧中,张晓刚摘取一种灵魂的平静;在一次次怀旧中,张晓刚对艺术的爱完好地释放出来;在一次次怀旧中,张晓刚越过那些创伤,回报以深深的慰藉。
文/后商
图源/松美术馆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