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做”
人民日报 2025-11-12 17:59

研究学问应当谨慎。经常有人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说“做”而不说“研究”呢?每次回答,我都有点犹豫。说大了,没底气,不敢“做”。说小了,不好意思。我一直研究顾颉刚,若说“做”顾颉刚,感觉“做”不了。那上千万字的文字量,光消化就得好久。

现在的人普遍爱说“做”。研究古代文学,就“做”李清照、“做”李白。研究哲学,就“做”黑格尔、“做”康德。“做”得好,可以申请“做”项目甚至“做”大项目。“做”不好,就换个题目重新“做”。作为动词的“做”,是指从事某种工作或活动,做作业、做衣服,无可厚非。然而把“做”用在研究学问上,则另当别论。理工科撇开不论,文史专业里“做”风甚行,仿佛一个个研究对象是泥塑木雕,可以做来做去。“做”的方法也好说,选一个题目,摊开一堆书,按图索骥,直奔材料,文章到此可以“做”成功,至少是自己觉得成功。前人所讲的研究学问优游不迫,变成了天平两端的锱铢必较,掂量之后只剩下3个问题:能不能“做”?可不可以“做”?值不值得“做”?

我理解现在人们说“做某某”,其实就是研究某某之意。口语表达中,“做某某”从无到有,慢慢变成一种习惯表达,大有取代“研究某某”的趋势。日常对话中,习惯成自然,本身是没什么可指责的。只是,“做某某”在学者口中频繁提及,甚至成为一种习焉不察的语言现象,这其中隐含的思想倾向值得深思。

我没有考据“做”流行开来的来龙去脉。最起码不是所有人都说“做”。我查阅了顾颉刚的文章以及讲稿,顾颉刚一般说的是“治学”与“治史”。他“治”一问题就得自己比较满意才行,如《孟姜女故事的转变》。这篇经典之作甚是好读,在可读性与学术性之间取得了很好的平衡。我想这是顾颉刚对材料研究透彻了,心有所感,下笔才深。其实,整个《顾颉刚全集》通读下来也不枯燥,因为他没有为材料而材料、为“做”而“做”,文章透出一股温润的气质。顾颉刚说,研究学问应该从最小的地方做起,“研究的工作仿佛是堆土阜,要高度愈加增先要使得底层的容积愈扩大……只有一粒一粒地播种,一篑一篑地畚土,把自己看作一个农夫或土工而勤慎将事,才是我的本分的事业。”如果只是为材料而材料,长此翻书下去,最后,研究学问与其他工作毫无二致,机械地“做”来“做”去,自己无感,别人读来也无趣。

研究文史需要中后程发力,研究得好,需要长时间积累。常听到“赶紧做完项目”等话语,言外之意多少有一些赶工期、赶进度的味道,似乎只追求多、快、省,而忘了好,多了急于求成、虚浮急躁的心态,少了庄重深入、沉潜涵泳的情感与功力。研究学问不同于生意,“做”生意可以斤斤计较,研究学问则是复杂的精神活动,不是拨拉算盘就能计算投入产出比。将其功利化、事务化,能否令学问本身有所精进,是要打个问号的。有句话说:“学贵大成不贵小用。大成者参于天地,小用者谋利计功。”

最后,我想引用一首陕西歌谣作结,它原刊于1932年天津《大公报》。“姐姐缝衣缝窟窿,哥哥看书看不通;两人急得满石碰,几乎成了疯先生。不要急来不要慌,慢慢看来慢慢缝。哪有一锨挖成井,哪有一笔画成龙!”学问研究,甚至更多的事情恰如这首歌谣所唱,急不得、躁不得,不是一“做”能了之的。

文/朱洪涛

编辑/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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