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推荐一本了解古希腊文明的入门书籍,我的首选是伊恩·莫里斯、巴里·B.鲍威尔合著的《希腊人:古希腊世界的历史、文化与社会》(以下简称《希腊人》)。我与这本书的相遇非常偶然。在内蒙古巴彦淖尔一家即将倒闭的书店,我在排序随机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时逢诺兰版《奥德赛》上映,朋友圈掀起了一股重读古典主义名著的热情。在《奥德赛》《伊利亚特》等荷马史诗背后,希腊是一个绕不开的名词。西方古典文明必须追溯到希腊,海洋文化和英雄史诗也必须追溯到希腊,希腊这片物产资源并不算丰饶的土地,在古典爱好者眼中如同一座朝圣的精神圣地。正因如此,《希腊人》这本书才一下子吸引了我。
希腊人就像“池塘边的青蛙”一样生活
《希腊人》的时间线从史前时代推进到公元前30年托勒密王朝被罗马帝国吞并。这是一部全景式呈现古希腊兴衰史的作品,材料涉及政治、经济、地理、文学、生活风俗等多个领域,对作者的学识和材料组织能力都有非常高的要求。笔力不济的作者,很容易写出一本冗长枯燥的流水账。但作者显然对希腊文明熟悉并热爱,他写的“希腊导览”引人入胜,让我读完一章就会迫不及待想看下一章。他在结构上的设计也非常清晰,分为:引言和导论、希腊文明的起源和发展、古风时代、古典时代、晚期希腊时期。
细分到具体章节,第六章《荷马》详细分析了“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适宜读者在看完电影《奥德赛》后对照阅读。第十章对斯巴达和雅典政体的分析、第十一章写波斯人和希腊人之间的战争与往来、第十六章写伯罗奔尼撒战争等,都是比较精彩的章节。
譬如:如果你是对神话感兴趣的读者,在本书第七章《宗教与神话》里,莫里斯详细介绍了古希腊神话的脉络和著名人物。对于入门级读者来说,这部分内容不乏有趣细节。比如说到“眼波撩人的阿芙洛狄忒”,莫里斯指出:“赫西奥德将她的名字与‘aphros’(泡沫)联系起来,不过,这可能是近东的性爱、战争女神阿什塔特的讹变形式。”在谈到奥德修斯的冥界之行时,莫里斯展开了对希腊人鬼神观念的探讨,他说:“一些奥林匹斯神起初可能是鬼魂,在希腊宗教中,乞求无形力量的祭祀心理与乞求有形力量的祭祀心理是一样的。”
《希腊人》开篇指出:从物质角度而言,希腊并不算是一片物资丰饶的土地。这里恶劣气候并不少见,平原地区降雨量少且难以预测,降雨量多的又是阿卡迪亚这样的山区地区。更严峻的是,即便在希腊文明的黄金时期,哪怕是像雅典这样的大城市公共卫生依然糟糕,有不少女性因为分娩时的感染和并发症而死,同样有比例不小的希腊人饱受体内寄生虫的困扰,身体关节由于常年承担重体力活而疼痛,大部分希腊人在35—45岁之间的年纪就会死去。
作者并没有因为古希腊古典与理想并存的光晕,就美化当时的历史景象。恰恰是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古希腊人能发展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文明样态之一,才更显示其奇迹与可贵。
那么,希腊人是怎么做到的呢?和同时代其他王朝相比,希腊文明的这些特点值得重视:一、诸城邦体系而非帝国统治一切;二、海洋文明精神,倾向于开拓进取而非收缩守成;三、最早的公民精神起源于希腊。虽然当时的城邦集体仍是男性主导,但客观上,以雅典城邦为代表的公民社会,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社会机制;四、《希腊人》提到:“多数希腊人拒绝相信神灵会给予任何个人或少数精英神圣的统治权。”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蕴含了民主思想的萌芽。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公元前600年,一位希腊商人被狂风吹离航线,意外地来到了西班牙的大西洋海岸,当地居民对他带来的希腊货物颇为热心,他通过售卖赚了一笔意外之财。海洋、贸易、冒险精神,希腊文明崛起的关键要素,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故事里。
有一句古谚语准确地概括了希腊人的海洋性:“陆地把世界分开,而海洋把世界连在一起。”柏拉图也提过一个说法,他说希腊人就像“池塘边的青蛙”一样生活。大意是说,90%的希腊人住在离地中海不到一日路程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农田,而居于内陆的人们在很大程度上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了。作者因此在书中感慨:“海洋是希腊文明的生命线。”
会饮与体育 希腊人崇尚智慧和英雄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古希腊人并不自称希腊人,他们称自己为“希伦人”(Hellenes)或者“叙拉古人”“雅典人”“斯巴达人”等。直到公元前五世纪左右,古希腊人才更加普遍地认同自己是一个“希腊人”。公元前420年左右,希罗多德就写道:“我们共同的‘希腊身份’,源于一种共同的语言,并以我们共有的神庙、共同的祭祀以及源自共同祖先的风俗为基础。”
希腊诸城邦的政体也绝不能统一概括。当雅典倾向于营造民主、开放的公民社会时,斯巴达是一个安全排在首要位置的军事化社会。位于西西里地区的叙拉古政权,则在民主社会与僭主政治之间摇摆不定。
公元前800—前480年被誉为希腊的古风时代,这一时期希腊的思想革命与城邦较量都在密集发生。希腊人的生活水平提升了,男性公民权成为社会组织的核心准则,希腊各城邦由当地服从共同体价值规范的国王统治着。但是在公元前七世纪,希腊也出现了从君主制到寡头制过渡的趋势,普通公民的权力也有一定程度的提升。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相比波斯帝国等同时代其他文明,在希腊古风时代,贵族与普通公民之间的贫富差距相对较小。
这一时期,希腊人对两件事更加上心,其一是会饮,其二是体育。会饮原本是贵族内部的私人酒会,饮客通过掷骰子选出当天宴主,由他决定酒会里的酒水比例。宴主将少量酒洒在地上,献给神明,这就是奠酒仪式。在正式开始的酒会里,你还能看到乐师、舞者、杂技演员或者小丑。宾客们酒兴意浓,就会吟诵起他们自己的诗歌,或者根据感兴趣的话题进行探讨。许多古希腊文学和哲学的硕果,就源于这些酒会中的诗篇与话语机锋。
在多元、进取、崇尚自由与知识的社会氛围推动下,古希腊诞生了一系列璀璨的思想成果。从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公元前三世纪的数学家阿基米德,再到《荷马史诗》、抒情诗人萨福的作品,以及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历史学杰作、雅典建筑瑰宝帕提农神庙等,古希腊人在公元前八世纪到前三世纪迸发了令后世惊叹的艺术创造力。
本书同样指出了体育之于希腊人的特殊意义。对古风时代的希腊人来说,有资格参与某些体育运动,是他们彰显自身非凡身份的一种方式。众所周知,奥林匹克运动会起源于古希腊,而在古风时代,只有希腊人才能参加这项四年一度在奥林匹亚举行的盛会。
古希腊神话中同样有不少关于体育的记载。《伊利亚特》里出现了骑马、驾车、拳击、摔跤、射箭、标枪、竞走等体育形式。在《奥德赛》里,当奥德修斯在淮阿喀亚岛拒绝参与一项体育赛事时,一个当地人羞辱了他,说他不是什么尊贵的社会人士。
古希腊早已成为历史灰烬 但希腊文明的遗产没有消亡
希腊诸城邦先后面对波斯帝国、马其顿王国等强邻的威胁,希腊人因此长期处在居安思危的环境里,他们改良政治,整顿军事,乃至像雅典这样的社会强化公民的共同体理念,都有助于他们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下存活下来。我们可以说,古希腊文明走向璀璨,也跟这种外部环境的巨大压力有关。在《希腊人》第11、12章里,作者就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两次希波战争中希腊军民可歌可泣的抵抗。这种战时状态进一步塑造了希腊人的共同体认同。
从古典时代走向黄昏,希腊人经历马其顿王国的兼并,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又促进了希腊文化的扩散。一种坚韧的文明即便暂时被强大帝国统治,仍能在内部发挥旷日持久的影响力,马其顿王国乃至罗马帝国的希腊化,其实都印证了希腊文明的韧性和深邃魅力。
另一方面,时代环境的巨变,也重塑哲学的追求。当马其顿入侵导致城邦体系动摇,希腊人不得不正视那个更加神秘莫测和凶险万分的世界,关于心灵慰藉的哲学成为潮流。于是有了强调节制欲望,追求灵魂安宁的伊壁鸠鲁学派;还有以安提斯泰尼和第欧根尼为代表的犬儒学派,他们主张看淡世俗的名利枷锁,回归以亲近自然和苦修为基石的简朴生活;斯多葛学派则提出世界主义观念,呼吁个体超越城邦狭隘身份,把自己视作世界的公民。哲学不再主要探讨“如何经营城邦”,更多转向个体如何在动荡世间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幸福。
如今,古希腊早已成为历史灰烬,但希腊文明的遗产没有消亡。罗马人吸收了希腊人的遗产,希腊的精神内核借由罗马流淌进后世西方文明的血脉之中。每一个热爱自由与开放的21世纪个体,都种着一粒千年前希腊人留下的种子。人们追忆希腊社会,追忆的不只是古老的英雄史诗与神话故事,还有那份来自海洋文明探索者对于美的追寻、对于智性与思辨的渴望。同样,我们可以从希腊历史中看见诸多永恒命题:群体认同和公民社会如何塑造?自由与共同体之间如何平衡?当旧习惯走向瓦解,个体又该如何安放自身?两千多年前希腊人的困境与求索,依旧回响着。
文/商隐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