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古代有热搜,“山长”这个词绝对能霸榜。
别误会,山长不是什么网红名号。它是古代书院的最高掌权者——既是校长,又是教授,还是精神领袖,三位一体,堪称书院的“顶流大佬”。
最近热播剧《逐玉》里的公孙鄞(李卿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隐居麓原书院做山长,温文尔雅却智谋超群。明明是顶级世家出身,却因为祖训不能考科举,只能窝在山里教书。直到后来为了替挚友平反,才打破百年规矩,一举考中探花。
这个人设,直接踩中了“山长”这个身份最让人上头的地方——看似隐居山林,实则心系天下;名为教书匠,实为国士无双。
山长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到底有多牛?比学问更牛的是什么?
“山长”怎么来的?书院的灵魂人物
“山长”称呼,起源于五代十国时期。
宋朝陶岳《荆湘近事》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叫蒋维东的人,跑到衡山隐居讲学,学生多得不得了。学生们觉得这老师太牛了,学问好、人品正,不能跟普通教书先生一个待遇,就尊称他为“山长”。
为什么叫“山长”?因为在山里教书,“山”是地点,“长”是老大,合起来就是“山里教书的老大”。说白了,他们既是同时代一流的学者,又是德行、声望、学识出类拔萃的硕学鸿儒。
到了宋代,书院制度成熟起来。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这些顶级学府纷纷把负责人叫做“山长”。从此,这个带着山林气息的称呼,就成了书院掌教的标配。
坐落于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院,有着“海内书院第一,天下书院之首”的美誉,其学规被誉为天下第一学规,广为流传。
白鹿洞书院开设于中晚唐,办国学于南唐。据清同治版《星子县志》载,“南唐升元中,即鹿洞建学……号曰庐山国学”。南宋理学大家朱熹于1179年重建白鹿洞书院,次年开馆讲学。
从朱熹开始,白鹿洞书院进入历史的高光时刻,扬名海内外。他制定学规,提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至今读来依然掷地有声。
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与陆九渊在鹅湖寺来了一场世纪论战。两个人关起门来激烈辩论,一连几天,门庭紧闭,星月不归。门外的学子们屏声静气,洗耳恭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两位顶级学者谁也不服谁,但辩论结束后,却惺惺相惜,彼此敬重。
而嵩阳书院则走出了另一种精彩。宋代洛派理学家程颢、程颐兄弟在这里聚徒讲学,把嵩阳书院打造成了理学的发祥地之一。司马光讲学嵩阳书院时,他的史学巨著《资治通鉴》的第9至21卷就是在这里编纂完成的。
宋元明清一路沿袭,虽然乾隆时期一度改叫“院长”,但本质上没变——就是书院的灵魂人物,没有之一。
山长有多牛?皇帝亲自撑腰
山长的活儿,放在今天就是“校长+教务主任+学科带头人”三合一。
首先,学问得够硬。
北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岳麓书院首任山长周式被宋真宗召见。两人在内殿相谈甚欢,周式神态自若,侃侃而谈,宋真宗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抚掌击节。皇帝一高兴,想留周式在皇宫做主讲,授他国子监主簿。结果周式怎么着?婉拒了,执意要回岳麓书院教书。
宋真宗拗不过他,赐了对衣鞍马和内府书籍,还亲笔题写了“岳麓书院”匾额,让他回去好好教书。一个教书先生能让皇帝亲自题匾,这排面,够不够大?
宋代岳麓书院的张栻,那是一代大儒。他讲学倡导“成就人材,以传道济民”,八个字就是他的办学理念。张栻要求学子做到知行并发,他说:“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知行两者缺一不可,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学生们跟着他,学的不只是四书五经,更是怎么做人、怎么治国。
乾道三年(1167年)秋,朱熹从福建专程来到岳麓书院造访张栻。两个人就《中庸》之义展开激烈争辩,整整两个月,岳麓书院讲堂上硝烟弥漫。
这两位理学界的顶尖大师,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神色里丝毫没有“三日不曾合眼”的倦怠。讲堂周围,密密匝匝挤满了岳麓书院的学生和闻风而至的外地学子。通往岳麓书院的路上,车马不绝,尘土飞扬——那场面,放到今天就是学术顶流的粉丝见面会。
其次,得会管人管事。
课程设计、师资联络、学生管理、经费预算,全得山长一个人盯着。规模大的书院,山长下面还有副山长、监院、学长,但最终拍板的还是山长。
最牛的是,得能教出人才。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一个叫罗典的老先生被聘为岳麓书院山长。老爷子讲学有个特点——手舞足蹈,极具个性。
有个湖南巡抚看不惯,上奏朝廷,污称罗典为人狂傲,不堪师表。没想到嘉庆皇帝直接批驳:“罗典文艺优长,非尔所及,手舞足蹈,正是其读书有得,宁可议耶!”
皇帝亲自下场给山长撑腰,这排面,够不够大?
罗典在岳麓书院一干就是27年。清廷规定每届学生60人,他在任期间实际人数翻了三倍。那时湖南拥有200多所书院,而科举中举的人里,罗典的弟子就占了一半。两江总督陶澍,就是他的学生。
罗典63岁才回老家当山长,干了27年,死后学生们在书院里给他建了祠堂供奉。你说牛不牛?
比学问更牛的,是骨气
山长不只是职务,更是一种精神。
嵩阳书院流传着一个千古佳话——“程门立雪”。宋元祐八年(1093年)冬天,40岁的杨时和游酢来到嵩阳书院拜谒当时的程颐先生。程颐是什么身份?他是宋代的理学大家,曾在嵩阳书院讲学,是书院的掌教者之一。当时天下大雪,程颐在讲堂内的火炉旁闭目静坐。杨时与游酢不敢惊扰,也没有离开。
等程颐静坐结束,睁开眼睛时发现二人仍然站在旁边恭敬地等候,而此时天色已晚,就命他们回去。二人出门时,外面的积雪已有一尺深,然而杨时和游酢并没有一丝疲倦和不耐烦的神情。如今,嵩阳书院讲堂前的砖砌月台,人称“程门立雪处”,千百年来都在诉说着尊师重道的精神。
程门立雪中的杨时,后来也成了山长。杨时学成之后,回到福建讲学,成为“程氏正宗”,培养了罗从彦、李侗等一批学者。而李侗又培养出了朱熹。由此,程门立雪,不仅仅是一个尊师重道的故事,更是一个“山长如何传承”的故事。
明代末年,岳麓书院最后一位山长叫吴道行。他一辈子没当官,以秀才身份讲学授徒,在岳麓书院教了十几年书。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消息传到湖南,84岁的吴道行“郁郁不自得,一日趋吉藩故邸,望阙痛哭展拜,舆归(岳麓)山中”。他坐着轿子回到岳麓山深处,“不食而卒”。
一个教书先生,既不是朝廷命官,也没拿过国家俸禄,却用自己的命诠释了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山长这个称呼,在清末废除科举后就废止了。但山长们留下的精神遗产没有消失。今天的大学教授、中学校长,某种程度上就是现代版的“山长”。只是少了那份隐居山林的浪漫,多了几分都市的喧嚣。
公孙鄞在《逐玉》里有一句台词:“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这是他对爱情的剖白。但放在山长这个群体身上,也很贴切——两袖清风,教书育人,不误苍生。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长不在权,有道则尊。
这就是山长——古代书院的灵魂人物,中国文化史上最独特的一群人。他们选择隐居山林,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他们教书育人,是为了给国家培养栋梁之材。
从山里走出来的,从来不只是学问,还有风骨。
文/牛建宏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