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剧场类演艺的热门爆款，非公狗剧场的新中式舞蹈秀《叹春风》莫属——据报道，2025年《叹春风》与该舞团的《无名之辈》共演出500场，年票房破亿；2026年目标直指1300场，巡演城市覆盖除北京以外的上海、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更下沉至廊坊、淄博、保定等数十座城市，票房售罄、加场是常态，线上短视频传播量更是惊人。这部剧目究竟有何魔力？它的商业成功背后，藏着怎样的审美与伦理争议？

观演现场： 

从艺术欣赏到身体消费的降维

《叹春风》是公狗剧场继《无名之辈》后的第二部作品，前缀“新中式舞蹈秀”便表明了它是非情节性的舞剧，“新中式”则贴合当下的国风热潮。《叹春风》由10幕和谢幕组成，“幕”本指剧情的段落，而《叹春风》无情节，故实际上是10支独立舞蹈。舞蹈命名虽有历史典故打底，如《夸父逐日》《黄粱一梦》《满江红》《逍遥游》等，试图体现文化底蕴，但舞蹈与典故之间仅有微弱的联结，多停留在表面情绪的渲染堆砌，如《夸父逐日》的原始雄健、《满江红》的激越气势等。

在编舞上，时有亮点，如《融》中两位身着黑衣和白衣的舞者表现太极的阴阳相融；《逍遥游》以长袖善舞展现雌雄同体般的飘逸。也时有“借用”——《蜉蝣》的手臂、肩部动作似曾相识于马修·伯恩编舞的男版芭蕾舞《天鹅湖》；《满江红》中，舞者背对观众击鼓的造型与动势，也能看到优人神鼓《时间之外》的影子。舞者均受过专业训练，技术动作有一定难度，却常常在几个难度动作之后以简单走位调整，与舞台动线严密设计的要求尚有距离，表现出作品在编排上的粗糙。所谓“新中式”的视觉呈现，最典型的大约就是演员们身着马面裙了——这是明清汉族女子的标志性服饰，却与男演员上身赤膊构成奇异的搭配。

整场秀中，年轻健美的男性身体才是贯穿全场的绝对主角。与其说这是舞蹈表演，不如说是身体展示。互动环节更是整场演出的高潮段落：裸着上身的男演员在台上踱步，台下欢声四起，而当几位男演员跳下台来，共同拉起一张白纱，这张纱一直盖住了整个观众席，观众好像被围在帷幔里，被搅动得更加兴奋。谢幕环节的solo表演，演员们在激昂的音乐声中一个个脱掉红袍、掀开马面裙、做出大跳和翻滚等技巧动作，将气氛推向顶点。

在传统的舞蹈观念中，身体是表达情感与思想的媒介。而在《叹春风》中，身体本身成为关注焦点，舞蹈则成为展示身体的辅助方式。来自舞台的挑逗、诱惑成为贯穿始终的动机，新中式、国风、古典意蕴，都不过是作为艺术包装的外衣。

商业密码：

女性消费与艺术包装的加持

《叹春风》在各地剧场售罄后不断加场，已组建多支演出队同步巡演，演出热度无出其右，商业成绩堪称“现象级”。其核心逻辑，是精准捕捉女性消费的时代红利——自20多年前台湾偶像电视剧《流星花园》F4出道，男性颜值经济便开始撬动女性消费；而《叹春风》更进一步，从看颜值升级为看肌肉，将男性身体转化为可消费的商品。

一些评论认为，传统语境中女性多是被凝视的客体，而如今获得了凝视主动权。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生意策略。这场秀的消费逻辑，是男舞者对观众的讨好式撩拨：他们将自己置于服务提供者的下位，用裸上身、互动、挑逗换取观众的欢呼，女性观众则享受着被服务、被迎合的上位感，本质是用欲望刺激换取商业回报，并非真正的性别观念进步。

《叹春风》的商业成功，不仅是迎合了女性消费，更在于用艺术包装使得身体消费合理化、高级化了。公狗剧场于2024年7月5日在杭州艺创小镇4025摄影棚开启“全球首秀”，《无名之辈》于2024年11月29日至12月28日在杭州市滨江区白马湖国际会展中心B馆演出。从2025年1月起，《无名之辈》《叹春风》便相继出征各地大剧院。从初出道时租用摄影棚、会展中心到进入大剧场，公狗剧场仅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从商业秀场到正规剧院的快速升级。在“剧场艺术”身份的加持下，为观众凝视和“消费”男性的身体，提供合法、公开、安全、高级的消费场景，从而获取巨大的商业效益。“公狗剧场”的名称亦充满矛盾，“公狗”指向直白的动物性与欲望，“剧场”则代表公共文化空间与艺术传播的使命，这种矛盾为它增添了诱惑和话题性。

狂欢之外的隐忧：

剧场的公共性与审美边界

演员日进斗金、剧场票房爆满，这场狂欢真的皆大欢喜吗？

俄罗斯现代舞团WetMen推出的型男水舞剧《雨中》系列已在全球演出超过3000场，其中《雨中2：爱的宣言》正在我国多地剧场巡演，也是帅气的全男班舞者，但观众看的不仅是肌肉，能欣赏力与美。而且通过舞蹈编排、主持串场、字幕文字等，体会爱的主题，更懂得要珍惜爱。剧场内的氛围是温暖、美好的，女性是被宠爱和尊重的，令观众产生精神上的愉悦感。

在《雨中2：爱的宣言》的相当多舞段中，舞者敞露上身，但并不让人有秀肌肉和诱惑的感觉。创作者的动机和价值观，其实并不难被观众捕捉到，《叹春风》以男性的身体传递的是对观众的挑逗、撩拨，演出前剧场里播放的观演须知“禁止触摸演员身体”，恰恰印证其节目设计自带欲望暗示。裸露与否并非评判标准，创作动机与价值导向才是关键：是力与美的艺术，还是假借艺术之名。当然若比较舞者水平，那么《雨中2》里是优秀演员，《叹春风》里还是练习生。

英国戏剧理论家马丁·艾斯林曾说：“剧场是一个民族当众思考的场所”。我国的绝大多数剧场承担着公共文化服务、审美教育、艺术传播的责任，并非纯粹的商业场地，虽然有经营压力，可是引进艺术品质不高的男团秀是否合适？剧场对节目、观众能来者不拒吗？这些都是值得讨论的。

作为一场以展示男性身体为主的秀，《叹春风》为消费者尤其是女性消费者提供了观看男性健硕身体的满足，可能更适合在酒店、娱乐城等商业性娱乐场所，这和艺术，不是一回事。

文/林洁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