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人与旧物的缠绵,是内心安放之所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04 08:56

展览:栾雪雁:碧空尽

展期:5月17日—8月23日

地点:MACA艺术中心

正在798艺术区MACA艺术中心展出的展览“栾雪雁:碧空尽”中,艺术家从纤维入手,以装置替代绘画,将万缕情思呈现为一场以中国画写意为底色的当代艺术。展览中那浓郁的真实情感与当今社会一切以“出片”为目的的视觉公式形成了鲜明对比。

碧空尽、翠色和江矶

栾雪雁1998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工笔人物专业,展览由13组横跨14年的旧衣物和丰富的艺术手段连接而成,通过国画意境的渲染,旧物成为了跨媒介的视觉语言,为稀松平常的简单事物罩染上一层肆意弥漫且颇具“论道”气质的艺术气氛。

展览标题“碧空尽”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的两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展厅通道的翠色进一步渲染了这种气氛。“翠色”源于折柳而别。“柳”与“留”谐音,意指挽留;柳枝生命力强,表明愿友人顺利的心情。现场翠色的帷幔是艺术家在轻薄布料上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布料的飘逸似乎在模拟柳条的柔长依依和缠绵别绪。还未进入展厅,我们已经被情绪包围。

此次展览似乎存在着多条动线。观众可以从翠色通道走进展览现场,也可以先站在江矶上“观沧海”,然后再从翠色通道进入展厅。江矶,是指长江沿岸一面连接陆地、三面环水凸出的岩石。展厅中的江矶更像是在提醒观众视线的位置——也就是国画中人物视线的起点。从这开始,观众可以探索国画中独有的可行、可望、可游和可居的美妙。

这四个“可”的观点源自北宋郭熙《林泉高致》中《山水训》一文。郭熙的“林泉”不仅指自然山水,更是安顿身心的理想生活境界。我想,这也正是此次展览想要传达的意图之一。郭熙认为可行和可望不如可游和可居,简单说就是山水有路和景色宜人不如精神自由徜徉和寄心于物。郭熙的这个对比同样适用于当代。如何安放我们的内心,是世世代代的追求。

友人的旧衣与寄心于物

站在江矶上,展厅便成为了无垠的江面,作品如同悬浮在对面江岸上的“林泉”——借旧衣物寄托的精神世界。介绍中记录着这些物件的来源:“2005年前后购于东大桥服装摊的卫衣和2026年的蝙蝠侠和小丑玩具”“1952-1955,1950年代原沈阳第十中学体操队服和2026年工笔没骨技法”“2012年有破洞的袜套,2026年时与物品的主人已经失联”“1997-2000年购于伦敦的长裤和2026年驻留艺术家所赠作品”……

这些看似摸不到头绪的物件,始于2012年艺术家的一个艺术项目,该项目中,栾雪雁从友人处要得30件不舍得扔的旧衣。到2026年准备此次展览时,她找出了其中的13件,并再次向这13位友人要了一件现在的物件。最终除了两位失联的友人外,栾雪雁共得到了11件。栾雪雁在每组横跨14年使用过的物件之间,通过装置将它们结合在一起,从而达到艺术家追求的寄心于物。

朴素日常的“林泉之心”

对旧物的介绍中,我们看到熟悉的日常心理活动和实践。比如在“2000年、2010年购于香港的背心/经常穿的婴儿服和2026年得到的音频”这组作品中是这么介绍的:“……怀孕以后很喜欢逛婴儿用品商店,这件看到就很喜欢,我觉得这就是属于她的颜色。其实,她还没生下来呢,但就是这个感觉。”与婴儿服对应的是物品主人朗读母亲译自捷克语的诗歌《紫罗兰》和生日祝贺。观众通过中间那个亚克力管子,可以听到音频。

《紫罗兰》是捷克诗人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于1984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代表诗集之一。在诗人回忆录《世界美如斯》中,第一篇文章《一束紫罗兰假花》告知了紫罗兰对于诗人的重要意义:对世间善意的感念。幼年的塞弗尔特穿着廉价的二手冰鞋在溜冰场上学滑冰,他无论如何努力也站不稳,摔得很狼狈。一位夫人将他扶起,领着他一起滑。这位夫人的手袋上,正装饰着一束紫罗兰假花。时间告诉我们,旧衣是友人在27岁和37岁时购买的,而到了知天命的年龄,还在追忆童年的美好,似乎不曾长大过。

在“1950年代原沈阳第十中学体操队服和2026年工笔没骨技法”这组作品介绍中,我们可以体会到时代变迁和传统继承:“现在的运动员可真了不得!那时候能在平衡木上翻个跟头就已经很厉害了!”与体操服对应的是栾雪雁在一块布料上“传移模写”自物品主人工笔没骨作品中的花瓣。栾雪雁为体操服搭配了亲制的白色超短裙,让久远有了不老情怀。临摹,像是在致敬物品主人——那个时时提醒栾雪雁不要荒废画技,且同样身为艺术家的妈妈。

一组组展品是多么朴素和日常。国画的意境让展览有了克制的姿态,它比一览无余和情绪宣泄般的呈现更加令人过目难忘。这种人与旧物的缠绵,是艺术家的内心安放之处,也成为了艺术家想让观众体会的“林泉之心”,又或者郭熙《早春图》中的意境:对理想社会秩序的寄托。

当“景观社会”和“出片”成为广泛讨论话题,表明真实的生活正从体验异化为了展示,表象逐渐取代真实。此次展览让我们眺望到的“别样”是如此可贵:“画面”既没有像德波《景观社会》封面那样人人都戴着3D眼镜的社会图景,也没有鲍德里亚在《物·象征·仿真》中所剖析的那般如烟花绚烂却虚幻的景观。栾雪雁挖掘出了通往真实个体经验与情感的隐秘路径,是对生命本质的关照。

文/姜莉芯

摄影/崔杰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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