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东坡的洒脱、辛弃疾的悲愤、文天祥的孤忠,到陆游的执着与悲怆,作家远人深耕宋代文史多年,用一部部传记,勾勒宋代文人的风骨与担当。目前已经与读者见面的是苏东坡、辛弃疾、文天祥三部传记,近期新作《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出版后,远人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讲述创作背后的故事和自己的心路历程。
远人表示,还将继续完成欧阳修、王安石等人物传记,力争以十部作品,完整呈现宋代文化群星。在他看来,写历史人物,更需要有严谨治学的态度,要坚持史料扎实、细节可信,同时用流畅好读的文字,还原文人真实人生与时代风貌。写作中,远人遍查正史、野史、笔记与方志,纠正史料疏漏,挖掘人物心路历程,不只写一人一事,更呈现两宋的社会风云与精神气象。
细节故事从野史、诗文中找
北青报: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系统性写作“宋代名家传记”的?
远人:我在1984年就下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写作,那时我还是一个初二的学生,到高中时我就开始发表作品了。参加工作好些年后,因为太执着于读书和写作,更不愿一辈子就消耗在一间办公室里面,于是我没和父母商量就辞去了银行的工作,然后入职《湖南文学》做了十年的编辑。几十年来,我花时间最多的事就是读书 ,最开始的主攻方向是西方文学,近十年来转向到中国历史并主攻宋代史。
这套“宋代名家传记”系列的开启契机很偶然。将近十年前,我应邀给中华书局先后写了七部简版的历史人物专著,也顺势写了一系列万字历史随笔发表。后来现代出版社的谢惠老师偶然看到我一篇写苏东坡的文章后,建议我写一部完整的苏东坡传记,就有了这套“宋代名家传记”系列的第一部——《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出版后读者反响不错,谢惠老师便精心设计了“宋代名家传记”系列的策划方案,我也开始全盘构思该写一些什么人——他们既要有自己的历史定位,也能使我集中精力对宋朝展开有效的挖掘。四年下来,就有了现在的《应是飞鸿:苏东坡的诗旅人生》《挑灯看剑:辛弃疾的悲旅人生》《留取丹心:文天祥的孤旅人生》《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
北青报:看到后记中写到,这次《关河梦断:陆游的怆旅人生》的写作异常艰辛,并没有因为已有三部传记的写作经验而轻松,可以举几个写得最熬人的例子吗?
远人:我的写作体裁比较广泛,小说、散文、诗歌、评论、近体诗词、报告文学、剧本等,什么都写。我能很深地体会到传记是特别难写的一种,不仅要将主人公的一生交代清楚,还要将他们所在的时代交代清楚,更重要的是,还得由他们的创作文本深入到他们的心路历程和地理路程,又会牵涉到当时的历史史实和地方风俗……这些都给写作设置了不小的难度。所以并不是有了经验就能轻松地进入下一部。每部有每部的难度,每部有每部的挑战,尤其细节不能忽视。
细节从哪里来?正史不一定能完全提供,得去大量的野史(比如历史笔记)中寻找。关于读史,鲁迅先生有句话说得好,“尤须是野史,或者看杂说”。我的经验是,不止应多读野史,还应多读历代的地理笔记丛书和地方志,它们不仅对正史有大量补充,还能使人发现不太为人所知的大量逸闻趣事。
写陆游时我就有太多体会,譬如《宋史》对陆游的蜀地(包括今天的四川、重庆及陕西汉中)生涯只有寥寥数语,但他在蜀地的九年是思想和创作都达到顶峰的九年,其中的细节故事就只能从野史中寻找,从陆游的创作中寻找,还要从当时蜀地官员如范成大的笔下诗文中寻找,这是特别煎熬的过程。但煎熬会带来收获,我感到自己不仅将陆游的蜀地生涯尽力写完整了,还对范成大等历史人物有了新的认识。说到底,写陆游绝不是只去认识陆游,还得认识和他同时代的士人群体,这样才能写出真实的陆游和他所在的那个时代。
陆游的“怆”、辛弃疾的“悲”、苏东坡的“诗”
北青报:看到您进入陆游的办法是读他的创作,前面的三部传记写作也是如此吗?写每个人有什么异同?
远人:进入陆游的创作只是方式之一,毕竟是写他的一生,他的创作就起码得通读一遍。以前作为普通读者的时候,我读到的也就是陆游最著名的那些诗词。但通读的感觉不一样,能体会他一生的思想起伏,还会发现一些不为大众熟知的特别出色的诗词。所以通读不止是熟悉他的创作,还有对他心路的追踪和领悟,时时跟上他的所思所想。写其他人物也是如此,必须通读每个人的创作,能够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异同,就好比苏轼与辛弃疾的风格都属于豪放,但苏轼的豪放终究是未经历战争磨砺的本性豪放,辛弃疾则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激烈豪放。陆游也身历过国破家亡的刻骨之痛。这也是不论苏轼的声望多高,我个人始终觉得辛弃疾的词、陆游的诗歌在苏轼之上的原因。
北青报:每本书的副标题都用了“××人生”的句式,陆游的“怆旅”和其他几个人的关键词,区别在哪里?
远人:书名的设计大概和我的年龄有关,我越来越觉得无论是谁,度过的都是一场或惊天动地、或湮没无闻的人生旅途。面对这些古人时,他们经历的人生饱含对今人的种种启示,所以选择了“××人生”的句式。苏东坡用了“诗旅人生”,辛弃疾用了“悲旅人生”,文天祥用了“孤旅人生”,陆游用了“怆旅人生”,相同的是都有“旅”字。
我希望找到一个最恰当的字眼来概括他们人生的独特气质。苏东坡用“诗”,是因为他终究把自己的一生过成了一首首诗歌;辛弃疾的“悲”,是想呈现他壮志难酬的心境;文天祥的“孤”,是他在南宋大厦崩塌之际,给了世人最为孤独的壮烈之感;陆游的“怆”与辛弃疾的“悲”有类似之处,但仍有本质的不同,他们都有收复河山之志,但他们的出身和人生仕途又有太多不同,陆游的“怆”更为无奈,也更具悲剧的气息。当然,给每个人做一个字的定位是很有难度的,因此每确定一个,我内心就有一种踏实感。
陆游·长夏帖
陆游并非真的“不得全其晚节”
北青报:大众对陆游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爱国诗人上,你最想通过这本书,把他的哪一面讲给读者?
远人:陆游的形象在今天非常固定,“爱国诗人”就是他最大的标签。我有点意外的是,不少朋友得知我在写陆游传记时,表达了特别想看的愿望。他们的理由很一致,那就是对“陆游”这个名字太熟悉,但对他的一生又特别陌生,所以很想知道陆游到底有怎样的人生经历。
我在写的过程中也发现,就陆游的生活来说,并不如何跌宕起伏,他的激烈都蕴含在内心。他85年的漫长人生里,既没有出将入相,也没有亲身参加南宋前后两次发动的北伐(“隆兴北伐”“开禧北伐”),所以单纯写他的一生不免会平淡。但他和当时的环境对立尖锐,南宋第二帝宋孝宗赵昚(shèn)发动的“隆兴北伐”失败后,朝廷就此以“画疆守盟,息事宁人为上策”,陆游的恢复之志就显得格格不入。因此陆游的一生是压抑的一生,也是痛苦的一生。我写这部陆游传,也就是想写出个人与时代之间所产生的悖论,以及从悖论中产生的张力。
读者无论今天想深入了解谁,总会遇到了解对象与时代之间的内在张力 。从写作角度来说,这是值得一写的主题。《宋史》对陆游“不得全其晚节”的评判显然有误。我在探索正史与事实之间的差距时,感觉陆游的“怆旅”,不仅在于他怀抱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理想而内心充满悲怆,还包括他遭遇太多人为打压的经历,所以陆游的形象有极其令人感叹的一面。人性的复杂和陆游所在时代的复杂都是我想呈现给读者的,我希望读者读陆游传的时候不只是读陆游,而是读整个南宋的侧影和它的风云变幻。
写传记时使用了100多种参考文献
北青报:写这些传记时,主要靠哪些资料打底?在写作过程中,有什么新发现?
远人:我在每部书的附录部分列出了“参考文献”,其中苏东坡传列出了64部,辛弃疾传列出了61部,文天祥传列出了75部,陆游传列出了95部,有些使用较少的文献没有列出。包括重复的在内,我使用的参考文献有一百多种,主要有《宋史》《续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翼》《宋史全文》《宋史纪事本末》《金史》《辽史》《元史》,以及百余种从宋至清的野史笔记。
阅读这些古籍时,我常常想起一句话——“历史没有真相”,但这些古籍资料毕竟为后人留下了“历史依据”,用它们打底写起来会有踏实的感觉,关键是如何找到真相。就《宋史》而言,遭后人诟病不少,明末清初学者兼戏剧家李渔就有“《宋史》庸秽芜冗,极为不堪”一说,清末民初学者缪荃孙对《宋史》也有“芜杂之讥,史家引为大耻”的评论。我在使用资料的时候也发现了它的一些矛盾之处,譬如《宋史·文天祥列传》中写到他的部下赵时赏在空坑之战战败后,为争取让文天祥逃离的时间,不惜冒名文天祥而被俘杀,但《宋史·忠义传》中又说赵时赏“及空坑之役,兵败走吴溪,为追兵所执,不屈死之”。这就使我不得不多方求证,赵时赏究竟是被俘于空坑还是被俘于吴溪。类似这样的细节不少,但细节是最不能马虎对待的,任何一个细节有误都将成为书的硬伤。所以,不是有了资料就可以放心使用,资料会对我提出如何取舍和如何甄别的要求。
另外,《宋史·陆游传》中有“游请以玠子拱代挺”的说法,这句话的意思是,当时陆游向四川宣抚使王炎建议,将吴挺手上的兵权换至吴玠之子吴拱手上,但李心传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中又说吴拱并非吴玠之子,而是吴玠之弟。类似这样的身份错位在《宋史》中不少,需要从一些旁史和杂史中寻找更符合真相的线索。这是很困难的过程,但找到答案后也会很有成就感。写这套传记的难度和趣味,在这一刻得到了体现。
运笔随心所欲的前提是对史料的掌握和消化
北青报:如何平衡史料的严谨和文字的可读性?
远人:这个问题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对《史记》做出的“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评价。这句话表明司马迁在撰写《史记》时,就将史料的严谨性和文字的可读性有效地结合在一起。司马迁的精彩文笔,给后人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我在撰写这几部传记时,采用的是随笔手法——我对“随笔”有个定义,就是随心所欲地运笔。这里的“随心所欲”,不是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是在严格遵循史料的基础上展开来写。因此,对史料的掌握和消化是前提,当我把这段历史的来龙去脉理解清楚之后,对伴随这段历史的人物行事胸有成竹之后,才能保持一个尽可能开阔的视野,尽可能流畅地写下那些人物和事件。
我一直以为,可读性的第一要素就是语言流畅。做到流畅的前提是应对语言建立一种理解,在理解中坚持不懈地实践,才能最终驾驭语言。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历史写作者就应该将史料的严谨与文字的可读结合起来,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为读者带来历史的认识和阅读的享受。
北青报:宋代文人都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儿,这种精神放到现在,有什么样的意义?
远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宋代文人的风骨体现,也是中国历代士大夫的风骨体现。风骨是一种精神,不论哪朝哪代,也不论古人还是今人,没有风骨就谈不上能建立自己的思想和目标。生活的本质从来不变,古人是怎样生活的,今人也将如何生活,都需要在生活中全力以赴。给自己确立的人生目标,很多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只有去实践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达到的边界。从古人那里体会越多,越会对今天产生指引,这也是这一精神对今天的意义。
做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传记
北青报:请用简短的话总结您所写的几位宋代文人的特质。
远人:简短地说,苏东坡诠释了什么是洒脱,辛弃疾诠释了什么是悲愤,文天祥诠释了什么是境界,陆游诠释了什么是执着。展开来说的话,除了苏东坡的洒脱很大程度上是出自天性外,其他三人的特质和他们的时代特征息息相关,他们弥补了时代缺失而又恰恰需要的重要品质:辛弃疾可以不悲愤,但他悲愤了——人们才能理解南宋在妥协时还应该具有的另一种坚硬气质;文天祥在朝廷都已投降的前提下,仍选择奋不顾身的抵抗——人们才能看到一个士大夫的报国深度;陆游在不被理解的无能为力中,始终怀抱毕生不变的志向——人们才能体会南宋在屈辱中依然有抱负的存在。哪怕他们的声音在当时不是主流,但在今天来看,他们的声音成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后人才能从他们的一生中汲取最有价值的养料,滋润我们的内心。
北青报:市面上写宋代文人的书很多,您这一套系列和别人比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远人:因为担心受到同类书籍的影响,所以我暂时拒绝阅读当下市面上写宋代文人的书籍。我和每个写作者一样,都希望写出自己的特点。我的设想是希望这套书兼具学术性和文学性。这里的文学性绝非是虚构,而是前面说过的可读性。就学术性而言,我想做到的是“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绝不允许有虚构的成分,因为我想给读者提供的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传记。
我写这些传记,特别希望读者能感受中国文化的源远流长,感受在这片土地上有过怎样的人,他们是怎样生活的,怀抱怎样的志向。我希望读者能从这些先人身上汲取可贵的品格和气质,不论遇到什么坎坷,依然不放弃自己的梦想,依然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生活。
北青报:接下来的写作计划还是围绕“宋人”吗?
远人:是,继续撰写“宋代名家传记”系列。我的目标和愿望是最终能完成十部宋代名人传记,构成一个成规模的体系。目前这个系列的第五部欧阳修传——《俯仰流年:欧阳修的达旅人生》已接近完成,今年下半年的最大任务是写王安石传——《不畏浮云:王安石的执旅人生》。每部传记写起来都不容易,但我喜欢这种挑战,并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勉
编辑/贺梦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