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时习之 ——如是我读:人文学何为?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5-26 15:34

我想以重读《论语》开篇,理解其中两个关键词的方式,作个引子,谈谈人文学何为?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论语》最开头的这句话,也许是大家最熟悉的孔子的教诲。

大家如果已经拨冗读过新版《如是我读一集》,可能已经注意到,在一则增补的访谈里,我也曾援引金克木先生的解释,讨论过这段家喻户晓的话(见《如是我读一集》,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25年,第64-65页)。金先生的解释,让我更加体会到,《论语》的这个开头,切入口很小很小,气象却很大很大。它对我们讨论学习、学问、学人,讨论在当今时代人文学何为、人文学者何为,依然具有朴素却异常重要的启发意义。

《论语·子罕》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欲罢不能”——这是多么好的生命状态!

我自己甚至常常认为,我们如果要从事真正的人文学研究,就应该沿着孔子的学习之道继续往前走。当然不是简单地重复他的道路,而是在深入体会他的思想、体会他的情感的同时,以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来重读孔子的原话。

《论语》这段话的第一个字是“学”,第一层意思是“学”与“习”,古人是把二者分开来讲的。朱熹《四书集注》注释论语时,学和习两个字都注了。对此,大家并不陌生。朱子说,学,“学之为言效也”;习,“鸟之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

是的,“学”,就是效法。效法什么?效法谁?当然是效法最优秀的、最好的。这看起来道理非常简单,但其实内在已做了区分:价值等级的区分。是一般者效法优秀者,而不是相反。是我们要首先效法孔子、孟子、柏拉图、亚理斯多德……效法《诗经》《楚辞》《论语》《理想国》……没有这些,谈不上学。从我们的意义上来说,也谈不上人文学。

但现代性的逻辑,事实上已打破乃至打碎了这种价值等级的区分。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理解为、“翻译”为“自由教育”,也就是尼采所佯装赞成又愤怒批判的“什么都行”的、“透视主义”的教育,而不是施特劳斯意义上的、古典意义上的“博雅教育”“人文教育”。而从根本上说,人文教育,不是要仅仅告诉学生,在这个世界上对某个问题曾有过多少千奇百怪的结论(如同电视机有了多少个频道、AI有了多少种Application)——虽然这是必须的。恰恰不仅如此,恰恰是要和同学一起探究,什么才是好的、甚至最好的。学会宁可与孔子、与柏拉图一起犯错误并改正错误,而尽最大可能不要与“末人”(last man)一起以良知的傲慢趾高气扬。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再版《德意志精神漫游》,我不揣冒昧,格外又加了几篇关于尼采的文章。在我看来,他的著作,对人文研究而言,既可能是“补药”,也有成为“毒药”的高度危险,格外需要认真对待。

这里,我还想起两个思想家的两段话。一段是莱辛说的,一段来自布卢姆(Allan Bloom),至今发人深省。在谈到如何理解亚里士多德——或广义地说,如何理解伟大思想者时,莱辛有一个非常有意味的忠告,其核心就是,“不要怀疑古人的智慧”。他甚至说,当我们难以理解亚里士多德时,我们不要轻易就认为是亚里士多德出了问题,弄出了矛盾,而应该谦逊地放低我们的姿态,谦虚地多读几遍,直到真正理解。

这是第一个字:“学”;那么,“习”呢?

沿着朱熹的思路,我们当然可以把“习”理解为一种学的方法,重复学习的方法。“温故而知新”,也的确是孔子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甚至与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主张有遥相呼应的方面。于人文学研究来说,对既有思想传统和思想成果的准确理解、认真继承和发扬光大,从来就是题中应有之义。疏不破注,依违吟咏,是一种解经的方法,也是一种学习之道,一种人文学之道。文学专业的人,大概很自然地就会想到卡尔维诺在《什么是经典》中的说法:所谓经典就是那些需要重读的书,也就是需要不断回望的书。而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的前言《优秀读者和优秀作者》中甚至说,其实真正的阅读,都是重读。

我这里还想说到“习”的另一层意思。“习”,并不仅仅意味着一种研读的方法,而更意味着对信(念)的坚守,对永恒意义的捍卫。是的,从繁体字“習”的写法,我们就知道它意味着多次飞翔。但想一想,为什么可以“数飞”?为什么需要一再地飞了再飞?在《如是我读一集》的“原序”和《如是我读二集》的“后记”中,我都谈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之所以需要而且可以不断地、锲而不舍地飞翔,是因为,作为人文学者,我们总是相信,有历久弥新的道、历久弥新的美、历久弥新的善的存在,不以某个人、某种意识形态或某段所谓“历史的垃圾时间”而改变。这是人文学得以成立的基础,这是人文研究得以延续的最高理由。在这个莫衷一是的、不确定的时代,我们之所以做人文学研究,之所以选择做一个人文学者,不就是在这个高度不确定的,甚至人都要变成机器或被机器的时代,找到自己的锚点,找到存在的意思、意义和尊严吗?

我尤其难忘的是刘勰《文心雕龙》中的两段话,一处出自《宗经》的开头:“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也。”一处是《序志》的“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当我每次温习《论语》时,这两段话都会回旋在心中。是否依然相信“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的存在,是否相信虽然生也有涯,但依然有无涯之智,大概是处于这个分裂、断裂乃至灭裂的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文学者,所最需要面对的大哉问吧?

让我们永远不要忘了这个大哉问,一起“学而时习之”!  

让我们重新回到《论语》的开头。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对孔夫子而言,我们的学,我们的习,我们的人文研习,还与两个表示快乐的词——“乐”和“悦”联系在一起。至少我们希望,我们所浸润其中的人文学,乃是一种“快乐的学问”,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学问。它是天下之公器,但它绝不是“卷”的产物,绝不是功名利禄的工具,而是孔子意义上的“为己之学”,是解决外在问题的学与习,但也首先必须是解决自身问题、提升自己生命质量的学与习。

对我来说,写作其实始终是一个学习过程。在学习过程中我日益感到,人文学者,并不仅仅可以只是某个学术领域的专家而已,而必须认真努力如王国维所说的那样,既精通专门而深邃的“一学”,同时又不忘记“一切之学”。做一个歌德意义上“完整的人”,而不是被知识异化的人,或马尔库塞所谓的“单向度的人”。在这个尼采所说的“工作的时代”,尤其需要做一个有意思的人,懂得美、热爱美的人,只有这样也才能进而做一个捍卫意义的人,有尊严的人。

我想,我是在以这些书,这些记录自己生命、生活和学术思考的书,一遍遍地学习和尝试做一个及格的人文学者。我显然做得不够好,但也许依然可以如胡适之所说,达成“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的效果吧。

“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让我们共勉。

文/张辉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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