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代如洪流般席卷一切,我们该如何在历史的断层中寻找精神的踪迹?新晋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在《温克海姆男爵归来》中给出的答案是:直面现实的荒诞,在断裂的经验中捕捉人性的微光。这部小说不仅是一个关于没落贵族归乡的故事,更是一幅描摹现代人心灵困境的深邃图景——在这个世界里,意义的迷失往往比物质的变迁更为深刻。
贝拉·温克海姆男爵的形象令人过目难忘。这位“优雅得难以言喻”的哈布斯堡王朝遗老,在阿根廷流亡数十年后,因赌场债务被迫重返匈牙利故土。他的举止仍停留在消逝的时代:询问如何发电报,不知如何打车,对物价毫无概念,终日被忧郁症折磨得泪流不止。当他遗失的行李箱被打开,那些为非常规身形定制的诡异礼服,仿佛是为非人存在所制,暗示着这个人物与当下世界的格格不入。这位“旧世界的幽灵”期盼重燃与少年时代的恋人玛丽卡的爱火——在故事尾声,仆从将这位女子比作塞万提斯笔下的杜尔西内娅,而男爵虽非堂吉诃德,却要面对遍布石油井架的匈牙利乡间,那些需要抗争的现代“风车”。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叙事艺术本身即是一场语言的末日景象。他擅用令人眩晕的长句构建其黑暗诗学,读者如泅泳者需屏息潜入那些绵长的段落。在他的文字迷宫中,视角无预警切换,重要人物悄然消失,蛙灾如圣经记载般凭空降临。当地小报遗漏男爵赤贫的真相,谣言引发全镇集体癫狂——骗子、暴徒、政客各色人等闻风而至,企图瓜分那笔子虚乌有的财富。而众多叙述者面对不堪忍受的邪恶时,思绪仍缠绕在午餐肉、内裤与工作的沉闷中,这种日常与荒诞的尖锐对比,构成了小说独特的张力。
男爵漫步在玛丽卡笔下那座“魅惑之城”的遗址间,逐渐被一个念头吞噬:他曾经挚爱的城镇早已湮灭,徒留苍白拙劣的仿制品。这个从传统叙事中走出的人物,其赖以生存的情节架构、角色设定与冲突场景,已然无法应对世界的虚无本质。文本中不时出现的仪仗车队如同休止符般割裂叙事脉络,某位未具名者所经之处,现实结构开始崩解——雨滴倒流,声音凝滞,人们的言语在唇边碎裂又转瞬遗忘。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直斥这位权力化身为“至恶——一种病态且全能的恶”,并在叙事褶皱间埋藏对欧洲民族主义的锐利观察:正如那位奥地利列车员讥讽的,“就连边境那侧的匈牙利人,也在煞费苦心地用安全条例与列车时刻表,竭力迎合所谓的欧洲标准”。
然而,故事的灵魂或许并非男爵,而是那位隐居于森林公园的哲学家。这位离群索居的昔日教授,终日沉湎于一个黑暗的命题:“万物皆为一场通往非存在的哲学拳赛——这大抵是存在本身最深刻的谬误。”然而颇具讽刺的是,即便是这样一位沉思者,亦未能摆脱世俗的偏见;他会和镇上居民一道,抱怨那些胆敢在森林边缘扎营的吉普赛人。这种思想与行为的矛盾,恰恰呼应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在叙事中惯用的绵长迂回笔法——段落与段落之间互文见义,“非存在”一词如执拗的钟声反复回荡,低沉而持续,仿佛预示着所有角色栖居的世界,终将在烈焰之墙中彻底湮灭。作者断言,这末日不仅是物质现实的崩毁,更是存在本身的终局。
这绝非一部关于救赎的小说。若说文本存在瑕疵,那或许是叙述者对日常生活的铺陈,远不及那些现实崩坏的瞬间来得震撼。叙事声音时常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浅薄,将读者囚禁于绝望的琐碎对话循环中,仿佛被迫参与一场作者精心设计的冷酷游戏。
然而,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真正擅长的,正是描摹动荡年代与心灵深处的幽暗角落。当男爵将巨额小费塞进列车员手中时,车长先是本能地精确清点,随后却被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彻底吞噬——这一幕在权力的微妙反转中显得格外动人。而玛丽卡在超市里徒劳地寻觅最后一丝浪漫机遇,最终却只带回一包香肠的场景,更是将日常的悲喜剧升华至既令人哑然失笑,又深深触动人心的境地。
在《致匈牙利人》这一充满论战色彩的章节中,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愤怒展现出一种近乎悲剧的说服力。他以冷峻的笔触追踪一篇煽动性社论的命运——从编辑室的油墨气息,到报摊的公开陈列,最终渗入千家万户的日常意识。这表面是对一个民族的尖锐批判,内里却成为关于人类境况的绝望证词:“肮脏的战争在二十公里外肆虐,而此间的人们依旧欢欣生活,仿佛边境那侧的惨剧不过是遥远杂音。他们以那样一种轻快的漠然,与灾难毗邻而居。”这种日常性的背过身去,或许比战争本身更令人战栗。
在这个词语被稀释、意义被悬置的时代里,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写作既是一种坚持,也是一种唤醒。当小说走向那个令人沉思的高潮时,它向每一位读者提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我们如何在断裂的现实中重建连接?又如何在价值的迷雾中寻找方向?
对于不习惯绵延不绝的长句与层叠推进段落的读者而言,这部作品无疑是一场智识的远征。然而其中丰厚的思想内涵,恰如迷雾中的灯塔,值得每一个认真的心灵深入探索。它向我们揭示——正如作家那充满洞察力的断言:“不必等待命运的终局,我们早已身处进程之中。一切早已开始。”
而这,或许正是我们时代最值得深思的启示:历史不是静止的过去,而是我们正在参与创造的现在。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理解时代、重建意义的责任——不是为了谱写挽歌,而是为了在变化的洪流中,找到那些值得坚守的精神坐标。
文/冯新平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