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空万籁寂静的时候,心扉就会流露出内心深处的情景,那情景是那么熟悉,小小的我,经常依偎在爷爷怀里,听他那道不尽的往事,说不完的故事,言传身教,也让我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那些情、那些爱,给我幼少的心灵留下深深的烙印。
在很小的时候,他喜欢带上我去干一些简单的农活,浇浇水、培培土、分分苗,抓蚱蜢、抓蜻蜒、促蝴蝶,总是玩得不亦乐乎!
爷爷共有六个子女,爸爸是长子,作为长孙的我,爷爷奶奶倍加关爱,与他们朝夕相处,让我度过那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我的爷爷,民国初年出生于在石井下铺自然村,名举(辈)高,兄弟排行第五,村里人都叫他“老五”。
少年时期,与侄儿水生、姜侬一起送到丰村私塾读书,读了几年书,算是村里位数不多认字的人了。在我的记忆里,有时会“号”箩筐、畚斗等(用毛笔在这些物品上写上“某某人办”的字样),之外,还要记记账什么的,包括集体的帐(经济保管员)和家里的账(家里分到多少粮食)。
在记忆中,常常一人在天还没亮就起床,便带上一把锄头、一双簸箕到田埂劳作了,日落西山,披着晚霞,拖着一身疲惫身子,缓缓而归了!
在那个久远年代,老太公置有60亩田产,为此家里还养了五头牛,除了种田外,多种经营,如:养鸭(500多只)、“打麻车”(将乌桕子“榨”成“皮油”和“青油”出售,在那个年代,皮油是用来做蜡烛和肥皂;在煤油出现之前,青油是用来点灯的)。依据各人所长,老大公对五人各有做了分工,有做门头生意的(卖鸭蛋等),有“打麻车”的,也有种田的;因我爷爷和四爷,都是种田的好把手,像“犁、耙、耕、耖”等农活,样样都会来的,我爷爷在年轻的时候,年富力强,可挑一担刚刚脱落含水的稻谷,拿当地人的话来说,绝对是个正劳力了,因是这样,种田这事就安排他俩来做了。
——随着春天来临,春耕生产随之来了,又开始了新的一年劳作。当天一早,带上家里(四世同堂大家庭)大大小小,来到田头,人尽其才、因人制宜、因需定人(不同季节,有不同的工种,也就带上不同的人),穿上蓑衣、戴上笠帽、围上汤布,牵着牛、扛着犁,走进大地,踏进水田,酝酿已久的深情,空荡了一年的双手把犁紧紧握住,耕田、播种、插秧、耘田、收割、脱粒、翻晒、归仓。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稻田里、田塍上留下他那来来去去深深的脚印。种田,作为那时家庭的一个主要产业,收获后的稻谷,除了少量自家吃外,大多都把它卖掉的。像出卖稻谷这事,就安排其他人做的了!
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在他二十岁那年,我们现在住的老屋动工了。有一天,爷爷与他们家兄几人,前往双桥里面的一个叫“治岭”村庄采购木头……
因为那时还没有公路,所以,大件物件只能靠水运,于是,放排就是木材流运的一种很好的办法。大家又把木头用藤条扎成很大的筏子(也叫排子),再把它抬到水里去,准备就绪,等待最佳水位开运。——放排子,没有动力,要根据水流大小情况判断,能使其在漂流中顺水漂下,还是很危险的。排子,既是运输工具,又是货物,是中国劳动人民的创造,也是一种智慧的结晶。
当水流达到适宜木排漂流的水位,他们趁机开始放排了。从双桥源出发,沿铜山溪顺水流,一直下行。临近终点时,水流突然遇到低洼处,瞬间激起了漩涡,眼看排子即将被打翻,大家正在犹豫不决时,爷爷自告奋勇、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水中,化险为夷了。但令人遗憾的是,致使他的经络损坏,由此造成终身后遗症(此事小的时候听奶奶给我说的)。
——老屋凝聚着爷爷的心血和汗水,铸造了他那岁月里的形象。
曾经听爸爸说过,兄弟五人分家后,那时他的子女还少,只能靠一人劳动收入来养活全家了。为让全家人生活过得更好些,除了参加生产队劳动外,爷爷又养了150多只鸭子,以增加家里收入,平时都由他和大姑海莲负责放养。依据过去的养鸭经验,当鸭子一定大的时候,产蛋相隔天数要增加,这样会增加生产成本。所以说,到了二三年后,又要新换一批小鸭来养的。一般选在下半年的农闲季节,爷爷就会把那些老鸭赶到城里边头“千塘畈”那边去放养,在出售鸭蛋的同时,慢慢地把这些鸭子也卖掉,再把小鸭抓回来。前后两批要交叉养着,以避免出现“生产”的空当。
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三年自然灾害,1959年至1961年),农作物颗粒无收,即使能收的,产量也是极低。食不果腹,人们忍受着饥饿的煎熬。
——1962年初,国家允许农民个人“开荒扩种”了。消息传来,爷爷他除了干好生产队农活外,利用早上出工前和下午息工后干些“私活”,日复一日,早出晚归,有时要干到半夜三更才能回家。只身一人,也没有什么吃的,只能空着肚子去干活了,到毛落青、乌石岗、后山、里达坞、温坞去开垦,之后在这些地方先后种上了番薯和麦子。因番薯的大量种植,使饥饿问题得到有效缓解。随后的日子,麦子又收割了,我家楼板下,挂满由奶奶煎好了麦饼,因是这样,使得家人很快不再饿肚子,饥饿问题由此也解决了!
在我的童年时代,既没有燃煤,更没有煤气了,做饭烧菜都是用柴火的。记忆中,爷爷会经常去双桥、洞口山里“约(土话)柴”意为捡柴、拾柴——因为拿回家都是一些枯死树枝。
头天晚上,要弄清楚第二天是什么天气。没有广播时,要看看一些自然现象的变化情况,然后进行分析判断,再来决定明天是否要去。自从有了广播后,有了天气预报。但是爷爷没有什么文化,听不懂普遍话,总是要问下我爸爸,“长根(爸爸的乳名),明天天气啥样子的?是落雨还是天晴的嘞!”
当天清晨,奶奶就要起床,到厨房做饭了,像这天,一般不烧粥了,直接烧成干饭了,因砍柴是个体力活,吃粥容易饿。另外,也要把中午吃的饭也要带上,当地人叫“带饭包”,要把烧熟的饭装在“饭筲”(也叫“蒲包”,土话叫“蒲筲”,一种是用席草编织的盛饭器具,呈扁圆形,底略大,袋口还有两条用席草搓成的绳子,平时出门带饭用的)里面去,有的人家也会放点腌菜、豆腐油,然后有稻草上下扎好捆紧。
——吃完早餐后,爷爷就穿上草鞋、背上扁担(是一种专用来砍柴、拾柴的扁担,用木头做成,比一般的扁担更长更宽),扁担上扎着两根“大索”(用棕编织成的绳子,用来梱东西的),腰系刀鞘,里面摇着柴刀,就这样进山砍柴了……几年后,独轮车出现了,劳动工具得以改造,生产力水平得到了提高,由此劳动强度也降低了!
在那个正处“文革”年代,打击“投机倒把”、“割资本市主义尾巴”盛行。还记得有一天,爷爷从山里收回了一车毛笋,准备将它卖掉赚点钱补贴家用。怕白天出行不方便,等到晚上后,趁夜深人静将其推回家了。到家后,认为没事了,一家人高高兴兴,说这又说那,还说“明天先弄点吃吃,再拿去卖好了!”可能有人“举报”了,大队干部(大队长、治保主任)突然来到我家,认为是“投机倒把”,所以要没收的了。那时我还很小,好怕啊!正在无奈之时,爸爸(晚上备课)正好回家了,说了几句,还好,他们倒给了我爸爸面子,决定不没收了,临走时笑道“不好意思了!”——第二天也让我难得吃到了毛笋,爷爷把它推到杜泽(集镇)去卖了!
在我的印象中,每逢过年爷爷就是最忙碌的人,总是家里第一个开始着手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结束的人。
——在那时的农村,年前的灶头应该是最为忙的,于是特地要过年准备很多很多的干柴,我家也一样。利用工余时间,时不时到山里砍硬木和挖树根,都是一些粗粗的树断,当地人叫它为“硬柴”,用独轮车推回家来,放到门口晒晒。晒了几天后(不能太干),将这些柴破开(当地叫之为破柴),其“工序”是这样的:先在地面上放一块小木板,然后把柴的一头放到木板上,另一头用右脚踩牢,以防止移动,再用斧头用力往下砍,要无数次地柴,将期分成两块,接着要把刚分开的两块,重复以上动作,将其辟成四片,以此类推,直到变成一根一根的柴棒。站在边上看的我,真是好羡慕的啊,也有时会让我玩一下,过过瘾也!全部“破好”后,将其扎成还一捆捆,叠放在墙边,在太阳底下暴晒,干燥后存放好,到用时搬出来。
临近春节,他就更忙了,日夜不停地磨粉、磨豆浆……来回于大堂与厨房之间,每天都能看到那来去匆匆的身影,也能听到那急急忙忙不停的脚步声。
——像做馃的那天,天还没有亮,就要到楼上把蒸笼、面板、馃印、笼布、擀杖等工具拿下来,洗一洗、晒一晒,消消毒、杀杀菌……全部完工后,就要清场了,把一些用过的工具,洗洗干净,晾干后放好,明年拿出来用,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场的人。
在那个集体化年代,生产队一年要种早稻、晚稻两季的,早稻七月中、下旬成熟收割后,接着又要马上种晚稻了,于是大家把这一繁忙的时段叫做“双抢(抢收抢种)”,此时此刻,田野一片忙碌景象。
——每到这个时候,爷爷积极性非常之高,起早摸黑,顶着炎热的太阳,借着灰暗的月光,不辞劳苦、任劳任怨、努力耕耘——耕田、播种、插秧、收割……在我故乡的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包含一代又一代人艰辛劳作所付出的酸甜苦辣。
在当年的农村,到了60岁的男劳力,可以不参加生产队劳动了。因是这样,那时身体还好,爷爷就去做山货生意(后来的日子,在爷爷的影响下,村里也有几个人,也学着去做这生意了),卖一些“洗帚”、“竹漏”(当地人叫“灶丢”,一种用来捞饭的工具,用篾条编织而成竹制品,再加一条长柄)、“笠帽”、“蓬盖”等生活日用品,尽力为增加家里收入。挑着山货担,穿行于是在乡间,夜以继日,走家串户。从早先年间到更远的建德县的寿昌、大同推销,因身体原因,到后来日子在附近兜售,前后待续了近十年时间。虽是小本生意,赚点小钱,但却老有所乐,这也让他度过那份充实、快乐的老年时光。
爷爷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经常收留一些“陌生人”(走夜路的、流浪的)让吃让住。有一天晚上,我们全家正在吃饭,门口站了两个补缸补锅的人(后得知是东阳人),这让爷爷看到了,马上把叫回来,那晚他们就睡在堂前(中央间)了。尽管奶奶也包括家里其他人都持反对意见的,但他决意已定!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经常有不认识的人,在我家吃和住得的!
对农民来说,丰收就是财富,只有不断劳动,才能不断丰收,所以说,他们的劳动,是为了远离贫苦而劳动,也是为了人们能吃上食物而劳动——我的爷爷,也就是千千万万农民的其中一员和缩影。
我的爷爷,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农民,并不那么耀眼,而他集中了中国劳动人民纯朴、忠厚、老实、勤劳、节俭的品质。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干活,种了一辈子田地,无论是在旧社会,还是在新社会,不管是私有制,还是后来的集体化,严寒醒暑,风里来、雨里去。
——耕牛是他的伴侣,那深深的犁沟记载他岁月的印迹,辛勤的汗水,孕育着故乡的那片热土,他那满脸的皱纹,堆起了我们全家的未来。在我的心里,任凭时间的冲蚀,仍记忆犹新!
编辑/王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