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草坪上的生日会，被突如其来的防空警报打断——孩子们没有哭闹，一位6岁男孩平静地问妈妈：“这次又是炸机场吗？”过去一个月，利雅得机场航班取消率达86%，"沙漠达沃斯"等大型国际会议纷纷延期，外籍人士陆续撤离。然而，这座城市的早晚高峰依然拥堵，商场咖啡馆照常营业，沙特经济在硝烟中展现着令人意外的韧性。
一场被打断的生日会
一个看似突然的决定
近日，总台记者在沙特首都利雅得，见证了一场在居民小区草坪上举行的生日会。
作为主角，孩子们都盛装出席。一些孩子来自在沙特工作的外国专家家庭，另一些则是沙特本地人。蛋糕、气球和音乐把不同国籍的居民连结在一起。
这样的多国“大聚会”在过去几年中越来越多。
2018年前后开始，沙特加快推进经济和社会改革。娱乐、旅游、体育等产业迅速发展，大量外国企业和专业人才进入沙特，利雅得也越来越国际化。
2025年，沙特实际国内生产总值比上一年增长约4.5%，其中非石油活动增长约4.9%。经济多元化，正在改变这个传统石油国家的经济结构，也改变着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利雅得某小区图片
然而，生日会的蛋糕还没来得及被切开，家长们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防空警报。
十几秒之后，远处接连传来至少6声巨响，其中有两声震耳欲聋，让现场的人群一时难以判断，来袭目标是否已经被成功拦截。
欢乐时光戛然而止，家长们拉起孩子往楼里跑。
这样时常响起警报的生活，在利雅得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孩子们面对被中断的生日会，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哭闹。家长们则眉头紧缩。
6岁的男孩本杰明穿着一身超人外衣，他突然抬头问妈妈：“这次又是炸机场吗？”
本杰明的妈妈杰西敏在一家外国咨询公司驻沙特办事处工作。她愣了一下，因为没想到孩子已经能够把爆炸声和机场联系起来。
“不知道。”
匆忙回到家中，参加聚会的另一家人给孩子脱下精心准备的生日会礼服，开始收拾行李。他们来自英国，丈夫安德鲁是受雇于沙特政府部门的外籍专家，妻子和5岁的儿子卢卡斯去年9月刚刚来到利雅得。
当天晚上，安德鲁一家离开这座生活了一年多的城市，驱车前往巴林，然后搭乘飞机返回伦敦。因为频繁遭遇袭击威胁，利雅得国际机场的航班已大幅减少，即便是有航班，很多人也会担心候机和起飞时的安全。因此，不少离境者选择沙特邻国巴林作为航班出发地。
这不是一个突然作出的决定。
过去一个月，安德鲁一家努力维持原来的生活——继续工作、送孩子上学、参加聚会。安德鲁向总台记者表示，他不断告诉自己和家人，生活还要继续。直到这个晚上，反复响起的警报、越来越近的爆炸声、机场遇袭以及航班中断带来的不确定感，终于集中爆发，使他们决定踏上归途。
航空首当其冲
风险向消费、投资和企业信心传导
△10月某日，利雅得国际机场受袭升起黑烟
航空分析公司Cirium的数据显示，10月8日至25日，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4736架次计划航班中，4071架次被取消，取消率达到86%。同期，沙特全国超过7800架次航班被取消，占计划出港航班约45%。
△10月利雅得国际机场受袭时机场内画面
航空只是冲击开始传导的第一环。
随着国际航空公司纷纷暂停利雅得航线，一系列大型国际会议和活动被迫延期。航空连接着游客、国际商务人士和专业人才，也连接着酒店、餐饮、零售、会展和投资。对于近年希望通过旅游、国际商务和外国资本推动经济多元化的沙特而言，机场遭袭所影响的已经远不止是交通本身。
原定今年10月26日至29日举行的第十届未来投资倡议大会（FII）——外界俗称的“沙漠达沃斯”——宣布延期至2027年。主办方表示，延期的目的，是希望确保大会达到预期的规模、质量和影响力。
原定10月24日在利雅得举行的欧盟—海合会峰会也被推迟。海合会秘书处明确表示，胡塞武装的持续袭击，以及利雅得机场大量航班长时间中断，是推迟峰会的主要原因。在业内颇具影响力，并被沙特人视为文化盛事的红海国际电影节，原定于今年12月举办，目前也已宣布延期至2027年。
一家在当地主营商务接待的旅行社负责人告诉总台记者，该公司的沙特商务旅行订单，有50%被取消，30%改期，只有20%维持原计划。即便是这20%，仍有在最后一刻被取消或改期的可能性。“工作十分难做”，这名负责人说。
他解释称，每年的11月至次年1月，因为气温相对较低，对于常年酷热的中东国家而言，属于商务、会展活动旺季。航班不恢复，许多服务产业都面临停摆风险。
安全风险也正在改变投资者的判断。
11月1日，在沙特从事房地产生意的中国商人王先生，也决定开车前往巴林搭乘飞机离开中东。他说：“现在局势不明朗，担心再不离开，后面撤离会更加困难。”
△利雅得的新房地产项目在过去几年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王先生表示，自己曾考虑一笔商业地产投资，由于安全形势不稳，卖家在一个月之间已经将价格降至此前报价的七折，但他依然不敢出手。
“等到年底再看。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到年底，可以要求五折。”
依靠财政基础和国内市场
沙特经济仍展现韧性
航班取消、会议延期和投资趋于谨慎并非当前沙特经济的全貌。
在利雅得，早晚上下班高峰时车流依然拥堵。商场、餐厅和咖啡馆继续正常营业，大型商业设施保持运转，绝大部分建设项目并未因为防空警报而停工。
总台记者随机采访了多位生活在利雅得的各界人士。部分外国居民表示开始考虑暂时离开，而受访的沙特本国人没有一个有类似打算。他们中的大多数表示仍然正常上班和生活，并表达了对沙特的国家安全体系和经济承受能力的信心。
记者观察到的社交平台公开讨论中，恐慌性的表达也并不突出。
△10月利雅得召开石油大会现场
这种“正常生活”背后，有着现实的经济基础。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在评估沙特经济时，特别提到其面对外部冲击所表现出的“灵活性和韧性”。
沙特经济学者阿卜杜拉赫曼·穆尔希德对记者说，这种韧性首先来自较坚实的宏观经济基础。沙特拥有规模庞大的外汇储备和主权财富基金，这使得政府仍具有一定财政政策空间。即使外部冲击加大，政府依然能够通过财政支出和投资来稳定国内经济。
其次是过去几年沙特对经济多元化的努力所带来的结构性变化。旅游、航空、娱乐、体育、国际会展等新产业的发展，带来了更加多元的经济推动因素，意味着沙特不再完全依赖石油产业。
此外，穆尔希德表示，能源和物流体系也具有一定的灵活性。沙特西临红海、东濒波斯湾，拥有发达的港口体系和连接东西两侧的输油管道。当部分传统能源和贸易线路受到地区局势影响时，可以通过调整运输路线转移部分风险。
△利雅得街景
11月4日晚上的利雅得，著名的法赫德国王大街上依然车流如织，王国大厦写字楼里的灯光亮到深夜。网红餐厅“懒惰猫（Lazy Cat）”仍然在周末大排长龙，东环路旁的格拉纳达商场里，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喝着咖啡聊着天，与以往不同的是，聊天的话题常常回到红海和也门。
沙特朋友阿伊莎对总台记者说，她对沙特的未来抱有信心，但如果防空警报时常响起的状况再持续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沙特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许会加倍增长。让生活真正回归平静，让国家的发展不再受到战火干扰，是她眼下最迫切的愿望。
编辑/樊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