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老全是在镇街上,他正弓着背,握着手机拍照。一个牵牛的男人,两个聊天的老妇和她们脚下的黄狗,都被他装进了镜头。“你拍这些干啥?”我忍不住好奇。他有些害羞,挠挠头:“画画。”
画画?这话从年近六十的山里汉子口中冒出来,让我一愣。眼前的老全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灰的黑外套,一说话就只晓得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咧嘴憨厚地笑。“你是画家?”我问。他赶紧摇头:“我是护林员。”但又指着河对岸,“那里头挂了我的作品。”没错,他说的是“作品”,不再害羞,而是骄傲。
羊磴乡村美术馆里,挂着不少老全的作品,油画和丙烯画,色块鲜亮,线条稚拙。老全画得最多的是肖像,晨雾中的女环卫工,夕阳下拄拐远眺的老汉,卖鱼的妇女……人物面容夸张朴拙,没有过多的技巧,却鲜活扑面,一个个像是随着季节从泥巴里长出来的庄稼。“他们是谁?”我问。老全拍了拍衣兜里的手机:“乡亲们。”“你学画多久了?”“没学过。”我又一愣。
前年秋天的一个午后,老全护林回来,路过羊磴乡村美术馆,馆长招呼他进去坐坐,聊着聊着就递过一支画笔:“试试?”画画?种了大半辈子庄稼的老全哪敢想啊!画笔烫手,也烫纸。更不晓得画啥,那就画自己——天天溪沟洗脸又当镜,还不晓得自己长啥样?4天后画完了,笔触跌跌撞撞的。他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画上的自己咧着大嘴笑,他也笑。他们都冲那个自己笑。
后来又画了油画《护林员》,茂密的森林里站着个穿巡山服的汉子,脚下的青草地上五颜六色的蘑菇像在蹦蹦跳跳。没想到,《护林员》竟“翻山越岭”,到北京展出了。
在村里当了整整10年护林员的老全,从此迷上了画画,每天巡完山林,身子再累再乏,只要坐到画布前,人就来劲了。走过的山山岭岭,看见的花花草草,遇到的动物怪石,都涌到了笔底下,活在了画布上。有时都躺床上了,脑子里还在琢磨,又爬起来,开了灯,添上几笔。以前只敢叫画儿,慢慢地敢叫“作品”了——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老全也说不准心里是啥滋味儿,就两个字:敞亮。那双握着镰刀巡山开路的手依旧粗糙,但握画笔时有了沉稳又细腻的力道。
在羊磴镇,我还遇见了好多个“老全”和他们的作品。有的用10多米的长卷画下了家乡这些年的变化,有的把房前屋后的花草摹下来,又和同村的老姐妹一起用彩线绣出来……他们的作品,没有精准的造型,却有山野里长出来的粗粝与鲜活。
这个位于黔渝交界处的贵州小镇,为啥会有这样的艺术氛围?老全说,14年前,四川美术学院来了一批老师,他们带动村民们忙时种地,闲时画画。“也不教你咋个画,就给你材料,给你鼓劲儿。让你画身边的乡亲呀,庄稼呀,农具呀,牲畜呀,表达真情实感。”
老全的作品在北京展出后,乡亲们都喊他画家,他把脑壳摇成了拨浪鼓:“啥画家,我就是喜欢画来耍。”大伙儿又夸他有艺术细胞。啥是艺术?他想了半天,说:“是我过的日子呗。”
文/周钰姣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