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的舞台灯光暗下又亮起，音乐话剧《情歌》首演落幕，掌声经久不息。这部由邹静之编剧、张国立执导并主演的作品，将“西部歌王”王洛宾的传奇人生浓缩于三个小时的舞台时空之中。二十多位演员轮换上百套服装，一人分饰多角，老年王洛宾与青年王洛宾在舞台上重叠、对话、共生，像一首灵魂的二重奏。
首演之后，观众与圈内人都忍不住赞叹，“张国立一开口，王洛宾就立住了。”但对于这位七旬的艺术家而言，“立住是最低标准。”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张国立坦诚地谈起这次创作背后的焦虑、敬畏、柔软与释然。他说，“到了我这个年纪，弄一个东西少一个东西，尽量不要留什么遗憾。”
“受人之托，做导演压力最大”
首演前，张国立没睡好，“这个戏我一直焦虑和紧张，越是了解王洛宾，越是让我感动。而他经历了那么多，用三个小时去呈现完全不够。”
最初想做王洛宾这个题材不是张国立的主意，而是编剧邹静之和龙马社的老板姚怡的创意。直到有一天拿到邹静之的剧本，张国立才知道要做这样一部戏。当被这位合作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邀请担任这部剧的导演时，张国立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忐忑，他甚至主动打电话给邹静之，建议他寻找更为理想的导演人选，“当时我问静之心里有没有更理想的人选，如果有，能导出一个更好的作品，岂不是美事？”但邹静之的态度很坚定，希望张国立来做这个导演。
受朋友之托，张国立顶着压力接下了音乐话剧《情歌》的导演工作。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筹备，研读剧本，阅读王洛宾传记，看相关纪录片，并专程去新疆采风，之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写导演工作台本。
张国立这一代人，是听着王洛宾的歌长大的。“他的所有歌，虽然有些词我可能不记得了，但那些旋律，很自然的都在我脑子里。”正因如此，他接这个戏的压力格外大。“邹静之的剧本金句频出，像写了一首长诗，每句台词都是一句诗。我最大的压力是导演的压力，生怕把人家最好的东西给搞砸了。”张国立形容自己的心态是如履薄冰，“创作必须追求精益求精。艺术创作本来就是遗憾的事，但要有一个终极目标。到了我这个年纪，弄一个东西少一个东西，尽量不要留什么遗憾。”
“我这个年纪的演员，立住是最低标准”
确定自己饰演老年版王洛宾后，张国立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如何演”。排练期间一直是副导演在走位，他作为导演看着大家彩排，不断调整、修正。直到联排的时候，他才第一次以王洛宾的身份进入角色。
第一次彩排给张国立的震撼非常强烈，“有些事情就是神来之笔。做了很多准备，使了很大的劲儿，反而不是最好的效果。反而不经意间，那种感觉就对了。”直到现在，张国立仍然在寻找这个人物的感觉，“每一次都感觉离人物更近了一些。大的方向我是知道的，因为我越排这个戏，对王洛宾的了解越多，就越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人格的魅力，他的执着和豁达，以及对自己所热爱的事情的燃烧感，非常打动我。”
然而与其他演员希望自己不断走进人物不同，张国立在饰演王洛宾的过程中需要让自己和角色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必须让自己从跟他共情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这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因为一个演员，你既是人物也不是人物。我对于角色有一种敬畏，尤其是扮演王洛宾格外谨慎。我感觉像他的时候，就赶紧抽离出来，因为感到像他的时候，可能你已经不是他了。”
王洛宾的一生坎坷却浪漫，谈及自己和王洛宾最大的精神共通点，张国立坦言，“我和他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他是在苦难中升华的，我们没这个境界。我们只能是在旁边看他的时候，觉得他的人格魅力会打动着我。”
首场演出之后，反响很好，很多观众都为张国立的表演惊叹：“不愧是老戏骨，一开口整个人物就立住了。”对于这样的评价，张国立淡然一笑，“我觉得作为我这样年龄的演员，立住了是最起码的要求，你怎么好都不过分，因为我在这行已经干了这么多年，所以立住了是一个最低标准。”
至于最高标准是什么？他说，“我现在都没有给这个人物固定下来。我在每一场中都有自己新的感受，和他有一些心里头共同的震颤。”
“跟年轻人相处，既要达到目的也不能伤害他们”
在导演和演员两种角色之间来回切换，张国立保持着清醒的自觉。“舞台上所发生的一切我都是知道的。演我的戏的时候会投入进去，但我演完之后都不会去后台候着，而是在旁边一直盯着这个戏。”此前，张国立曾自导自演过不少影视剧作品，“那个时候可以在监视器前看效果，舞台上没有这个可能，舞台就是一次性的，所以它的魅力也在这儿。”
作为导演，张国立在创作的过程中是严谨认真的，他对年轻演员的要求很专业，“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专业演员。我有时候会跟他们开玩笑，‘这个戏里唯独一个人不是专业的，那就是我，既没有上过戏剧学院，也没上过电影学院，还没有学过导演和表演，所以委屈你们了。’”
对于有些没有做到的要求，张国立有着自己的应对方法，“我年轻时候的老师对待我们很直接，但我们不会像师父骂我们那样骂现在的年轻人，毕竟生长环境不同了，这种方法不一定有效。我们既要把目的达到，还不能去伤害他们。”
而真正站上排练场，这些年轻演员的表现却令张国立刮目相看。
“我刚开始还觉得他们都太年轻了，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如果不是年轻人的话，这个戏根本演不下来。”原本需要八十多个演员才能完成的戏，最后被浓缩到二十多个演员，一个演员顶好几个用。在三个小时内，演员们要把后台一百五十多套衣服全部穿一遍，“又要唱又要跳，每个人的任务量太大了。”
在张国立眼里，现在的年轻演员特别拼，“排练的时候他们每天的工作量也特别大，上午练声乐，下午练舞蹈，晚上再排练。这些孩子们非常努力，他们这么努力，将来一定会站立在这个舞台上的”。
“不再执着某一个角色，一切顺其自然”
最近几年，张国立接演影视剧的频率变少了，却一直活跃在舞台上，《断金》《我爱桃花》《肖申克的救赎》等舞台剧接连上演。但他不认为这是一种“坚守”。
“这几年我没什么事儿了，影视剧开始少了下来，不像以前一年好几部。脚步慢下来的时候，在回忆自己的一生，我觉得我是从舞台走出来的，趁我现在还能演，应该再回馈一下舞台，因为是舞台把我培养出来的。这一演，我反倒觉得以前我没有的那种快乐，现在能找到了。”
谈到现阶段选角色的标准，张国立笑说，“现在哪儿还有选角色的权利？找我来，我一看这角色我能演，或者我觉得有兴趣我就演。”现在的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给一个角色就演，“有些戏我喜欢我就去演，不喜欢我就不演了。我放松了，我不会再去为这个事情纠结。你要让我从此以后不再演这些东西，我也没关系了。”
对于自己是否还有特别想演但至今还没演过的角色，张国立思忖良久，认真回答“没有”，“演员这一生，跟什么样的戏、演什么样的角色，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你强求也不行，有的时候你觉得后悔，你说这个烂戏我怎么也演了，那也是命中注定的。”现在的他没有更多的计划，对一切都顺其自然，“还有什么比自然更深刻的道理呢？”
供图/北京天桥艺术中心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田婉婷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