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佚名 东坡骑驴图局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

说到杭州，绕不开西湖。说到西湖，绕不开苏轼。

西湖无定称，曾名武林水，金牛湖，钱塘湖。熙宁六年（1073年）二月，苏轼赋予它西子湖的雅称，以西湖为它正式定名，也让它的秀丽闻名天下。

作别京都

熙宁四年（1071年），都城汴京的天空，于苏轼，如乌云压顶，又沉又闷。与王安石的政见不合，又遭友人谢景温诬陷，胸中块垒无有消解的办法，他只有向朝廷申请外调。神宗应允，予他一个新身份——杭州通判。

京官也罢，地方官也罢，苏轼何曾在意过职位高低。他做官，一为国，一为民。心思单纯，为人率真，注定要在官场碰壁。

咏元宵节，有两句诗甚为出名“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作者苏味道是苏轼先祖，人送外号“模棱宰相”。苏轼天性里若多一点模棱圆滑，在官场里，许能避祸自保。他偏不。说实话，说真话，他要活出自我。

王安石的弟弟，娶了谢景温胞妹。有次，谢与苏轼出游，郊外路旁的树上，掉下一只受伤的鸟。苏轼想捧起小鸟，谢却一脚踢开伤鸟。欺弱，无怜悯之心，这样的朋友，怕是不能与之深交。苏轼的心里，划过一声叹息。果然，苏轼遭友人背刺。谢以此讨好王安石，被众人看轻。

此时的苏轼想不到，这只是命运在他身上镂刻的一道浅痕。后来的乌台诗案，他了悟人性之幽暗，真是深不可测。七月，苏轼赴杭，在陈州与弟弟苏辙相聚，兄弟俩一同拜会时任陈州知州的恩人张方平。

当年，眉州有志青年苏轼、苏辙，被张方平举荐，欧阳修遂有了最得意的两名弟子。其时，张和欧阳因政见相左不睦，素无往来。张惜才，向欧阳修写推荐信，欧阳爱才，两人的恩怨先放在一边。两位贤儒，是苏轼的恩师，也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九月，兄弟俩同赴颍州（今安徽阜阳），看望退隐闲居的欧阳修。师生三人泛舟颍州西湖，谈诗论道畅饮。苏轼眼中的老师气色尚可“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颊”，欢聚的半个月，是师生最后一次相见。一年后，欧阳修病逝于颍州。

人生何处不相逢。人生，又处处是别离。

杭州通判

自请外调，逃离官场樊笼，杭州是苏轼的福地，安抚曾经的官场失意。很幸运，他在杭州遇到两位好太守沈立和陈襄。

熙宁四年除夕，杭州牢狱里，通判苏轼提点犯人。狱中犯人众多，多是因还不上青苗法贷款而入狱的平民。他在狱壁题诗，为囚犯叫屈：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

我之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除夜直都厅囚系皆满日暮不得返舍因题一诗于壁》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他为他们的处境流泪。在他眼里，无辜入狱的囚犯，贵为通判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糊口而已。

熙宁五年五月，杭州通判苏轼随沈立去吉祥寺赏牡丹。僧人守璘在寺院里遍植花卉树木，牡丹更有上百种之多。每年逢花季，杭州城的人都来赏花。

苏轼写了首诗，颇为有趣。诗里，三十六岁的苏轼自嘲为老人。他赏花簪花又醉酒，走路摇摇晃晃被人扶着，惹得众人都回头看，捂嘴偷笑。这个样子似曾相识，像极了他嗜酒又豪爽不羁的祖父。当年，与村朋围坐谈笑，喝得醉醺醺的苏序，收到二儿子苏涣考中进士的喜报，他把吃剩的半块牛肉连同喜报，塞进布袋子，晃晃悠悠地侧身骑驴回家了。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吉祥寺赏牡丹》

沈立调离后，苏轼与继任太守陈襄“学李泌，修六井，效乐天，治西湖”。此次水利工程，让熙宁六年的大旱，绕过杭州，市民仍有水饮用。

陈襄年长苏轼二十岁，两人是同事，也是言语投机的一对忘年交。熙宁七年七月，陈襄任期已满，将离杭赴南都（今河南商丘）任职。他们相聚有美堂，苏轼写诗依依话别。

东南第一美的杭州，山水围绕，夜色中更显静谧秀美。酒醉终有醒的一刻，相处三年的朋友，分别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怎不让人伤感。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虞美人 有美堂赠述古》

高山流水

友谊，是一场双向奔赴。在杭州，苏门四学士中的晁补之和黄庭坚，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渐渐与苏轼有了交集。

熙宁四年，十九岁的晁补之拜访苏轼，以一篇《七述》叩响了苏轼的心门。苏轼赞曰：“吾可以搁笔矣！”

熙宁五年，苏轼在杭州太守孙觉家，第一次见到孙的女婿黄庭坚的诗，惊叹：“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

小苏轼九岁的黄庭坚，过了几年，与苏轼开始诗文书信交流。元祐元年（1086年），他与仰慕的师长在汴京相遇。距离苏轼始知他的文字，时光已悄然行过十四个春秋。

西湖多寺庙。苏轼交了几个诗僧好友。僧惠勤为欧阳修故交，到杭州第三天，寒冬天欲雪，苏轼去孤山拜访惠勤、惠思二僧，留下诗句“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翌年，听到恩师欧阳修去世的消息，苏轼去惠勤处，两人悲伤哭悼。

熙宁六年，苏轼初遇六十三岁的上天竺寺辩才法师。苏轼次子苏迨，四岁仍不会走路，时常让大人背着。据传辩才为小孩摩顶，取名竺僧，过了几天，小苏迨就可以跟其他孩童一样行走蹦跳。辩才于苏轼，是好友，也是恩人。

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

师来为摩顶，起走趁奔鹿。乃知戒律中，妙用谢羁束。

——《赠上天竺辩才师》节选

辩才隐居在西湖南山附近的龙井村寿圣院。他种茶烹茶，为龙井茶鼻祖。喜欢饮茶的苏轼常来拜访，徜徉山水，品茗论道。一次，辩才送苏轼出山，两人一路畅聊，不觉走过了归隐桥。辩才以杜甫诗句“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比两人深厚情谊，遂在此处建了一座二老亭。

在都城汴京，官场的跌跌撞撞，纷纷扰扰，苏轼已疲惫。杭州，是他人生旅途的驿站。他喜欢它湖山灵秀，安宁平和，如静静的港湾，接纳他的失意和悲喜。

文并供图/童话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