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酉田村:七位译者谈乡村与翻译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8-14 17:35

采访人:林靖杰

采访嘉宾:陈兵、缪君、谭益兰、王晶、汪丽、向宇、张家郡 

整理:林靖杰、缪君、张家郡

八月初的一个上午,松阳“译者之家”迎来了香港大学城乡规划方向的博士研究生林靖杰。彼时他正在松阳酉田村做田野调研,带着一个问题与七位驻留译者围坐对谈:回到乡村、停留在乡村,对于译者的工作与生活意味着什么?

译者对谈留念 牛栏咖啡馆 2026.8.5 

以下内容根据对谈录音整理并有所删减。

汪丽(安庆师范大学,英语译者)

“没有切身乡村经验的译者会觉得这里是桃花源,一步一景;有过乡居生活经历的译者,往往会有一种回老家的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汪丽自认两种感受兼而有之。“村头小学、乡镇国中、县城一中,接着去外省、去境外、去国外,再回老家工作,是我前三分之一人生的流动轨迹。因而,我时常生出一种星际穿越感,觉得自己活得像先锋书店的标语——‘大地上的异乡者’。人们往往对归园田居有桃花源般的向往,可事实是,记忆中的上世纪末、童年的那个无忧空间,再也回不去了。”她援引北宋处州知府沈晦的诗句“唯此桃花源,四塞无他虞”,认为松阳独特的自然环境使初来者容易产生远离尘嚣的想象。但有乡居经历者则不同,他们会在细节中唤起童年记忆,又清醒地意识到今日乡村已非昨日。

她注意到,酉田村六十岁以下的青壮年大多是外来驻留者,本地只剩三三两两老人。“年轻人没有留在本乡,而是去了他乡。”基于这种复杂体验,她借用福柯的“异托邦”概念,结合“译”与“异”的语言巧合,将“译者之家”戏称为“译托邦”——一个既熟悉又陌生、承载想象又存有距离的空间。“乌托邦终究是‘乌有之乡’。目之所及与身之所感,有时会在岔路口分道而行。”城乡空间是辩证的,“人无法永远锚定在一处,现代人总想着流动”。

在她看来,松阳的乡村经验并非完全的“世外桃源”——短视频中浪漫的田园影像亦真亦假,绝非纯然虚假,却也不是未经加工的粗粝现实。译者之家依托真实乡村环境,又通过驻地赋予地方以新的文化意义。在不确定的时代,驻地项目恰好提供了阶段性的确定性空间——在一两周里,译者可以短暂栖居在有花开、有炊烟的地方,与地方联结,也重新与自己相处。

缪君(中山大学,法语、英语译者)

“译者面对的是文本。有电脑,在哪里都一样。”

缪君认为译者的工作场域就在屏幕之内,受外在环境影响有限。译者就像一位苦行僧,需要的是静心,对外在物质需求很小。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如何与原作者建立关联,如何与新的读者建立联系。但长期独自面对文本,也意味着译者常常处于孤独之中——缺少与同行交流的机会。

不过外在影响并非不存在,它更多地体现为社会层面的联结。来到松阳“译者之家”,最真切的感受便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大家拥有共同的话题和体验——尤其是在翻译、出版、教学中所遭遇的困难与挫折——于是形成了一种重要的信息交流与相互倾诉的联结。

在她看来,“译者之家”的价值不只是提供住宿与工作空间,更在于将“译者”这一职业带到公众面前,让不同背景的译者得以彼此认识,创造出新的关联。这是一种文化创新——不是简单地将城市生活复制到乡村,而是让文化工作者以驻留的方式进入地方,与乡村建立新的关系。

缪君指出,这个项目与发起者南京大学黄荭老师以及松阳县政府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黄老师受法国译者之家的启发,将这一理念引入国内,在松阳落地实践,成为“译托邦”的在地实验。它不同于年轻人中流行的“特种兵式”打卡旅游,而更接近一种“慢驻留”:在某地住下来,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关注地方的生态与环境,与当地居民建立持续的联系。

 

谭益兰(西藏大学,英语译者)

“从‘译者之家’驻留,惊叹中国文旅产业融合式乡村振兴的浙江经验、松阳经验。”

谭益兰坦言:“来译者之家初衷是赶稿,在松阳译者之家驻留期间,安静的环境让翻译的效率加倍。同时,通过与同期的译者沟通交流,意外收获了一段与优秀译者同行的美好时光,这段时光不仅开出了友谊之花,还收获了许多‘意外之果’,如翻译实践、图书出版、文化创意、旅行美拍、美食品鉴等新经验、新体验、新视野。”

离开农村将近30年。初来乍到,谭益兰在酉田村看到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禁想起从小相依为命的外公外婆,“短暂的栖居”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通过几天走访村庄,我对乡村的未来又有丝丝忧虑。“即便有译者之家这类项目的外部支持,等留守的老人离去,乡村还剩什么?短暂的到访又能停留多久?”

最初的忧虑在后面参观完陈家铺后,有了崭新的答案:曾经的陈家铺也是空心村,甚至都做了整体搬迁的打算,后面修公路、建书店(先锋书店)、开饭店等,完善了配套设施,率先探索出了一条文旅融合的乡村振兴之路。如今,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到村里开民宿,在老家一年挣的比外面打工还多得多,返乡的年轻人回乡创业也越来越多了……在远离城市喧嚣的酉田村,运营译者之家也特别好,既给国内外翻译实践同行提供了静谧的创作空间,也为译者群体提供了一个交流平台。这类文旅融合式乡村振兴模式,对我国广大的农村地区有很强的实践意义和借鉴意义。

张家郡 (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英语译者)

“我来‘译者之家’,是想寻找一个答案:我是谁,我是什么样的译者?”

作为独立译者,张家郡目前并未在高校正式任教,身份认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带有某种模糊感。在中国,译者长期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许多资深译者同时拥有高校教师等社会身份,而对于非高校体系内的译者来说,“我属于怎样的译者群体”“我的职业身份如何被认可”,往往成为需要不断确认的问题。

他来到松阳,并不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安静的工作空间,更希望寻找一种归属感。经过一年的发展,“译者之家”已形成一定的行业影响力,成为一个具有文化辨识度的平台,汇聚了许多经验丰富的译者。这里不问专业、不问出身,共同面对翻译工作的经验便是共同的语言。

不过,初到乡村时,他也经历了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担心见不到其他译者,担心吃不上饭,对陌生山村存有本能戒备。但正是在这种陌生感中,他逐渐发现“译者之家”的特殊价值:如果项目设在大城市,人们可以随时离开,依靠便利设施解决各种问题;而在相对封闭的乡村环境中,译者的身份反而被无限放大。无论此前从事文学翻译、社会科学翻译还是其他领域,在这里,大家都首先以“译者”的身份相遇。

物理上的封闭促成了人际更深的交流。“在城市,晚餐后大家各自散去。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可做,交谈便自然地发生。”他曾关掉手机,独自坐在山村夜色中,“回想自己的工作,那一刻竟感到安宁”。“译者之家”的品牌与乡村的隔绝彼此叠加,让他更专注于翻译,也更清晰地面对自己的身份。这不仅仅是一次短暂驻留,更是一次职业生涯重新定位的契机。

 

王晶 (南京大学,法语译者)

“我在重塑三重联结——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文本。”

王晶认为,在驻地期间最深刻的感受是三重联结:

首先是译者之间的联结。“就像刚才张家郡所言,我们来到这里,‘译者’这重身份被凸显出来。在座各位大多拥有多重身份,有的是教师,有的是研究者,也有的是自由创作者,但在这里,我们因译者的身份相聚,这种身份认同构建出一个共同体。”

第二层联结,是人与自然的联结。松阳被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一个“秘”字,激发了她探索的好奇心。松阳的美是有待发现的,正如程抱一所言:“美是一种显现。鲜活的美从来不是静止的(……)它遵循‘隐现’的法则,就像被云雾遮掩的山景。”每当她看到一闪而过的松鼠,从雾气中走出来的老牛,樟树下缭绕的香火,就不断品味这段话。而“境”字,则让她联想到眼下外译中遇到的一个极难处理的美学术语——意境。她为此做过一番考证:“境”源自佛经,是对梵文的翻译,包含“感觉、知觉”的内涵,指人通过“六根”建立和外界的关联。“在松阳,我更愿放下屏幕,听风声、闻土气、看山色……” 

第三层联结,是译者与文本的联结。王晶回到“译者入驻乡村,是否能助推翻译工作”这一问题,她的回答是肯定的。“我正在翻译一本美学著作——周宪老师的《艺术理论的文化逻辑》。身处松阳,我对‘意境’‘栖居’‘美’这类概念有了更具身的体会。除此之外,驻地赋予我们一种仪式感,从物理层面上构建了一个特定空间:打开电脑,便进入与文本对话的状态。”

陈兵 (广西大学,英语译者)

“酉田,像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

陈兵自90年代初便参与欠发达地区的发展项目,长期承担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国际组织的口笔译工作,“那些偏远山村我几乎都走过”。丰富的扶贫翻译经验,让她对乡村有着不同于他人的观察视角。

在陈兵看来,松阳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护之间找到了平衡。

参观平田村,这里没有简单的大规模改造,国际著名建筑师徐甜甜采用“针灸式”的最小干预理念——不是大拆大建,而是在保留原有空间结构的基础上开设平田村地标古柳杉的特别画展,在江氏祠堂留存古老的白墙墨绘麒麟图,让传统村落保持自身特色,同时获得新的文化功能。她感慨于松阳商业开发的克制,“一座书店建在八百多米的山上,砖石木料全靠挑夫一步步扛上去”,背后体现的是对地方环境的尊重。在她看来,这种“耕读传家”的文化传统,不是通过口号表达,而是在具体实践中被呈现出来。

陈兵也提醒,乡村发展背后是复杂的现实。真正改变乡村,需要让当地居民成为发展的主体,而不仅仅是接受外部资源。在松阳,她看到了与过去不同的乡村生命力——即使是年迈的老人,仍然保持着劳动能力和生活尊严。她每日清晨散步,留意玉米、辣椒、花生的生长所在。遇到一位年近九旬的妇人,至今依旧自己采割醉鱼草,用传统方式维持生活,“到了这个年纪,依然自食其力”。这些细节让她感受到,乡村价值不仅存在于建筑和景观中,更存在于人与土地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

她笑说自己与江南并无血缘关系,“但踏入酉田这片黄土垒墙的古村,却仿佛回到了血脉里的某个地方”。松阳最吸引她的,恰在于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因为偏远而保存了传统,又通过文化实践重新连接现代世界。所谓“江南秘境”,并非与世隔绝,而是在现代化进程中仍然保留了一种独特的地方性。

向宇(XYZ工作坊设计师、绘本作者,法语译者)

“‘译者之家’,是以翻译为主题的群落。”

向老师从事设计与绘画,自称“数字游民”——一台电脑,随处可工作。他曾在别省一处山村住过,那里是外婆的故乡,有熟悉的方言、食物和生活记忆,更接近一种“乡愁”。但当地民宿不过是将城市化的休闲方式移植到乡村,游客依然按照城市逻辑活动,并未形成新的文化关系。

而松阳不同。在他看来,今天的人们更多按照兴趣和职业聚集,而非地域或血缘——无论是二次元、游戏,还是艺术、设计,都形成了各自的文化群落。“译者之家”正是这样一个以翻译为主题的文化共同体。酉田连一家小店都没有,这种隔绝反而让大家更专注于手头的事,交流也不易被打断。“大家因共同的职业背景聚在一起,有很多话可聊。”

他回忆年轻时在欧洲旅行,青年旅舍常因年轻人的聚集形成自然社群;在法国也有面向艺术家的驻地空间,让创作者可以工作、交流。松阳“译者之家”与此相似,却带有更明确的文化主题。它的价值在于尚未被过度商业化——没有高度便利的城市设施,但“不便利”反而保存了一种专注与连接的可能。

向宇认为,乡村的意义在今天或许不只是提供风景和休闲,更可以成为兴趣、职业和精神认同的承载空间。松阳“译者之家”创造的,正是一种新的文化共同体:让城市经验进入乡村,也让乡村经验反过来影响城市,形成人与人、人与地方之间新的连接。

对谈在午后的阳光中结束,众人移步用餐。七位译者带着各自的缘由,来到这座偏远的山村——寻求认同、赶译书稿、比较文化、暂离喧嚣、重返记忆。乡村未必改变翻译本身,却改变了译者与自己、与他人、与文本相处的方式。酉田给予他们的是一段不得不慢下来的时间,和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身份。外来者正用翻译这种安静的方式,为古村注入新的活水。

编辑/刘忠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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