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程皎旸全新中短篇小说集《节果决明》由中国工人出版社最新出版，六篇故事，六个把守已久的内心秘事。程皎旸聚焦都市中的年轻女性，以细腻的笔触揭示她们的内心惶惑，以细腻且迷醉的动人情节，揭示你我曾与时间交手的证据，以及曾无限接近的心灵真相。程皎旸不囿于香港叙事的野心之作，以城市书写为肌理，谱出一段段有关秘密、有关你我的都市曼波。
读完程皎旸新作《节果决明》，法国当代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的著作《爱的终结》浮现在我脑海。我寻找她们之间隐秘的关联，就像一年前读完《打风》，不禁想起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
哲学家、社会学家有如狙击手，常年潜伏在安静的角落，投出犀利精准的目光；而小说家描绘现实的图景，她与你我共同游荡于日常之中，经历命运的起伏，任由悲喜流过。
失序
失序，是《节果决明》带给我的第一感受。
就像这四个字莫名组合在一起，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它们本没有关联，没有意义。只有通过搜索引擎你才知道，它原来是一种树的学名。
作为植物，节果决明的花期极短。每年三四月间，它以粉色、白色盛放，又短暂谢幕。程皎旸以树为喻，开始书写她这一阶段对人生的体悟。繁华过后一场空，香港依然绮丽，但她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书的同名小说《节果决明》，正是讲述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港漂女孩何萦回顾她十多年间在港生活，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她与异性友人徐穆的交往仿佛能连成一条线，贯穿她求学、求职、求爱的青春，但回过头来看，原来这根线也并没有那么牢固，轻轻一拉就断了。
“何萦一想到徐穆，就想起一种白，是褶皱的，山茶花瓣纹路的那种。”
开始，我们随何萦的目光，期待一个聚焦的爱情故事。但实际无事发生，何萦只是在她自己的时空里，经历一个又一个心动、失落、再心动、再失落的瞬间。与徐穆的友谊应该有些不同，毕竟他们都在香港待了这么久又反复相遇。但回过头来看，那情分并不因时间的加持变重多少，只是又一场若有若无的联系，短暂的承诺也像个玩笑。
抱着对都市生活满腔热情的爱，何萦踏空了。她的叙事中本应有上升的秩序感：努力就会有回报，聊得来就会有感情，总会越来越好。但原来生活是平的，这里连一会儿，那里断一会儿，它们不是必然上升的函数。
一个变量打破了何萦的期待。父亲的病症、死亡，突如其来。在这段长长的故事中，有关父亲的描述甚至很少，他和母亲一样短暂地来港探亲，短暂地期待和女儿的美好生活，但也短暂地，结束了他本应和乐圆满的一生。
程皎旸用极为克制的笔墨，描述了这场死亡。但它带来了持续的震荡，改变了她观看世界的方式。在度过这场死劫之后，何萦回到她原来节奏的生活。她看一切事物都有了“白色”，一种肃穆的白，空空如也的白。她不再热烈地企盼什么，只是任由它们来过、去过。
死亡
死亡贯穿了《节果决明》的六篇小说。《节果决明》同名篇中，死亡是一个变量；《莫斯科方舟》中，死亡是一场挥之不去的阴影；《飞越彩虹》中，接近死亡是一个离奇的启示；《痞胎战士》中，死亡是整个缓慢推进的过程……
也许《影》中没有直接书写死亡，但“社会性死亡”伴随主人公的嫉妒将要发生；而《非她命》的自述中始终带着宿命的意味，它完全离开了程皎旸的风格轨道——全然陌生的、平实的书写，带我们进入千禧年后的北京，远离当下的香港。
对熟悉程皎旸的读者而言，她笔下的香港是多么热闹奇幻的舞台。《打风》隆重地描述了身处香港社会中被异化的人，他们为消费主义羁绊，被丰盛的物质迷惑。程皎旸善用各种动物比喻，一个个都市中人变为金丝虫、纸皮龟、海胆刺，她以超现实目光重新编织现实，仿佛一出又一出剧目，在她精心装扮的舞台上演。
但在《节果决明》中，程皎旸“推翻”了这个舞台。或者说，她亲手把她与舞台的边界拆除了。她走入其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她异常清醒的态度。她成为人群中的一员——游荡，经历喜悦与失望，也与我们的距离亲近了许多。
《非她命》便是这样一场忠诚的诉说。从头至尾，没有华丽的词语，远离粤语英语交杂的语境。一个步入中学的少女和她的母亲从武汉来到北京，她们开始了朴素的北京边缘的故事，但不知不觉也被裹挟进风暴中，随经济、社会、人情的发展飘落。
程皎旸没有描述离奇的事件——以她的风格写法，巨大的北京城里应该会有什么新的怪物。但科幻、想象、超现实统统被真实的历史推开了。原来她只要这样平静地讲述过去，就是动荡的日常。
日常——无常
聚焦当代断裂情感生活的伊娃·易洛思，在《爱的终结》中引用经济学家詹姆斯·杜森伯里的话语：
“经济学讨论的问题都是关于人们如何做出选择的；社会学讨论的则是人们毫无选择的余地。”
那么小说呢？似乎是经济学与社会学中间模糊的地带，既充满选择，又别无选择。
怀揣着新的梦，金雁和她的女儿金紫萦来到北京。为了更好的事业和学业，充满选择的蓝图也在她们眼前打开。她们应该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吧？一切应该会变好吧？金雁确实赚到了钱，金紫萦确实得到了似乎更好的教育，但她们并没有为此欢呼。
在她们平静的讲述里，日常是一系列烦恼。金雁选择用什么样的人，和谁合伙，是否接受她有点坏的侄女，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叛逆期的女儿，一系列琐碎的选择。
而金紫萦被动接受了母亲的选择，从武汉到北京，她学会适应，学会游刃有余。一系列青春期的标记，都充满“不得不如此我才能好好活下去”的猛烈。
为了应对无序的日常，主人公们都拥有了更多勇气。勇气既用来面对充满选择的自由，也用来随时结束、离场，把“终结”当作日常。曾经的人情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保持长久紧密的联系，共同应对巨变；而在当下，我们只能把自己当作坚定的盟友，任由“选择”流过，保持“不选”的权利，才能应对变化的无常。
“她把他拉黑了。他们没有再联系。她卸载了交友软件。”——《节果决明》
“当手机第三次响起时，她将周时拉入了黑名单。”——《莫斯科方舟》
“总之有一天，我无法对她发送信息，她的头像变成空白，我不能进入她的个人主页。我知道了，她把我block了。”——《飞越彩虹》
我们不断看到，“终结”成为程皎旸故事中人们主动频繁的选择。当命运的主角们不知如何继续，只有离开、结束，封存一段又一段情感生活。
在《非她命》的结尾，金雁和金紫萦也迎来了一个曾经的人的主动终结。小叶，她写来一封长长的信，讲述她真实的过去，也同时表达与这段北京生活诀别。而对金雁母女来说，与小叶共存的一段时空不能被当作生活的主流，她们淡淡地选择接受、遗忘，就像离开武汉，离开来了又走的侄女，一切如常。
“今晚，北京奥运会就要开幕了。我们要回家看电视了。”
旧的，结束；新的，开始。在轰隆隆的命运列车中，我们随程皎旸驶向未知旅途。她摁下现实的按钮，悄悄离开魔幻的轨道；她用一种苍凉的白探索新的书写，《节果决明》，正是最重要的站台。
文/李婧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