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杯激战正酣。从2010年南非到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十六年间，有一个女主持人始终陪伴着中国球迷的熬夜时光，她就是央视主持人王曦梁（王梁）。从第一次坐上《豪门盛宴》主播台到如今主持《超级绿茵场》，这是她第五次以主播身份站上世界杯的直播舞台。如果算上2006年参与撰写世界杯专栏，在央视世界杯节目中担任嘉宾，今年，是她以媒体人身份参与世界杯报道的第六届，也是她主持世界杯的第五届。
十六年，五届世界杯。在中国女性主持人中，这是一个没有第二人的纪录。她曾被外媒评为“世界杯七大女主播”之一，是唯一上榜的亚洲面孔。作为“中国第一足球女主播”，王曦梁用十六年的时间在世界杯主播台上陪伴球迷们五届世界杯，她一直用自己的坚持与热爱，诠释着“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近日，《北京青年报》记者对王曦梁进行独家专访。关于足球、关于成长、关于一个女性在男性主导场域中找到自己位置的故事，她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硬朗的场域，做柔软的连接
王曦梁和足球的缘分，比很多人知道的都早。大学三年级实习期间，她就被选中担任一档世界杯竞猜节目的主持。因热爱影视文艺，王曦梁从实习期间就被央视选中主持新开播的《世界影视博览》节目，同时担任《正大综艺》的外景主持。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被分配到央视文艺中心，主持了《世界影视博览》《正大综艺》《联合对抗》等多档脍炙人口的综艺益智节目。还跨界主持了深受中学生喜爱的《三星智力快车》这一经典栏目。而更大的跨界还是2008年，王曦梁参与了央视北京奥运大型直播节目《荣誉殿堂》的主持工作，以及2010年成为世界杯直播节目《豪门盛宴》午夜版《我爱世界杯》的主持人。
她与世界杯节目的缘分始于2006年。那年德国世界杯，韩乔生邀请她随央视明星足球队成为啦啦队成员，并尝试趣味解说，还受邀写世界杯专栏，并参与了世界杯相关节目担任嘉宾。于是，童年与父亲一起看球的球迷经历“派上用场”。“那是我第一次以一个媒体人的身份参与世界杯，而不仅仅是个看球的球迷。”王曦梁回忆说。
四年后，王曦梁坐上了《豪门盛宴》的主播台。2010年，女性主持世界杯还是件新鲜事。“我最初认为只是主持一个不同类型的节目，没觉得有多难。但做了前两期发现，太难了。”难的不仅是专业知识。几个男人在演播室里聊足球战术，一个女性用什么方式融入？王曦梁解释说：“后来我意识到，我遇到的问题不只是主持的问题，而是女性如何融入世界杯、融入男足的场域和话语体系。”
她找到的方法是：不懂就问。苏格拉底有句话她一直挂在嘴边——“我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越多，我不知道的也越多。不懂就问需要勇气。但一想到也许有一部分女性观众看球时也很想问专家一些基础问题，所以特别敢于向专家提问。”在她看来，替那些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观众把问题问出来，本身就是主持人的职责所在。后来她发现，短信平台涌进很多女球迷，问的也是类似问题。
当然，只是提问自然不够。第一次主持世界杯，她做的功课“比高考还多”，打印出来的资料摞起来厚厚一叠。除了自己下功夫，她还经常向专业足球评论员、合作的搭档、嘉宾请教。只要稍有空当，她就开启“学习模式”：张路、陶伟、徐阳、白岩松、邵圣懿都是她的看球老师，听他们怎么分析战术、解读比赛，是她世界杯主持期间的重要收获。
2014年，外媒评选“世界杯七大女主播”，王曦梁是唯一上榜的亚洲面孔，“中国第一足球女主播”的称号也从那时叫开。回头看这个标签，她很清醒：“其实我不一定是唯一的，只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平台上被看见了。感谢平台足够大，中国的观众足够多。”
而王曦梁能获此标签，背后下的功夫，远不止于此。2010年以前，世界杯的电视转播几乎是男性话语的独角戏。她以女性独有的细腻与共情，在硬朗的足球世界里寻得一条柔软的通道。她开创一种全新的主持范式。不模仿男性，而是让“不一样”成为价值本身。
2010年，王曦梁在《豪门盛宴》午夜版中把美食带进了演播室。“熬夜看球容易困、容易上火，我就每天给嘉宾准备熬夜小贴士、健康饮品、看球夜宵。”这个创新在2014年《豪门盛宴》节目里延续成“舌尖上的世界杯”：马黛茶端进演播室，各国驻华大使分享本国观赛习俗，建筑工人、公交车司机、服装设计师等各行各业的球迷走上节目，讲述自己的足球故事。“足球世界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王曦梁说，“只要你热爱，很多地方都可以成为你的足球场。”2018年，她又做了新尝试：《我爱世界杯》每日开场十分钟足球脱口秀。没有搭档，没有嘉宾，一个人站在镜头前凝练地总结、前瞻。2022年，她参与财经频道从财经视角解读世界杯。今年在央视频主持《超级绿茵场》、参与《正午聊球局》、在央视新闻直播间主持《AI看球》、参与《行走美加墨》。网络直播、实时弹幕、AI嘉宾……传播载体几经迭代，王曦梁在节目中的角色却始终如一：“我还是那个桥梁，连接比赛和观众，连接专业和大众。”
而世界杯本身，在她眼中也有着某种恒定的东西。“世界杯是超越国界、文化、语言的全球狂欢节。很少有一个节日，能让全世界所有人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把关注点和喜怒哀乐都集中在同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上。”同时，在王曦梁看来，世界杯不变的是“人性的张力”：每届世界杯都有球员克服伤病重返赛场，都有黑马逆袭的浪漫剧本。以及不变的“遗憾”：无论科技怎么进步，总有争议、总有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瞬间。“没有完美，也没有所有人的满意。但体育已经是相对公平的最大公约数了。”
王曦梁从2010世界杯在CCTV5《豪门盛宴》午夜版通过短信平台架起与观众互动的桥梁，到2026世界杯主持《AI看球》，在央视新闻直播间与老朋友们、直播间的球迷网友和新朋友AI一起聊球猜比分，王曦梁说：“白驹过隙，日新月异，时间与科技赋予世界杯新鲜的活力与色彩，体验世界杯的方式一直在变，越来越多元，但不变的永远是连AI都猜不到的绿茵场剧情，而这也是世界杯最大的魅力所在：你猜不到的下一秒也许就是奇迹诞生的时刻。因为，足球是圆的。”
“世界杯是一个杯子，里面装满了酸甜苦辣，喝一口五味杂陈。”从2010年第一次主持世界杯到现在，这个比喻她用了十六年，也品了十六年。
从女性视角，讲人的故事
2010年第一次主持世界杯直播时，女性做足球节目主持还是新鲜事。“大家会说‘怎么有个女的在主持世界杯节目？’”王曦梁回忆。到2018年，已经有了“女性世界杯观赛指南”；到今年，女性参与世界杯主持已经成为常态。
王曦梁对此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觉得平等就是女的和男的一样，”她说，“真正的自信，是接纳我是女性，我和男性不同。我可以从我的角度，让这件事因为有我的加入变得更有价值、更多元。”
“女性不必去‘雄竞’，”王曦梁表示，“如果我跟男性视角完全一样，那为什么还需要我呢？应该是互补，是阴阳平衡，这样才会舒服。”她曾经问过很多男性球迷，最不喜欢足球女主持人做什么？答案是“不懂装懂”。所以她一直坚持，诚实很重要，对自己诚实，也对观众诚实。“我要把自己最真诚的状态展示出来。”
十六年走过来，她深知一个女性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并不容易，也因此对后来者多了一份责任感。她给有志于从事体育主持的年轻女性一个建议：“要勇敢面对自己的女性身份，真正的自信是接纳自己的不同，让这件事因为有你的加入变得更有价值、更多元。保持真诚，不懂不硬撑，永远把自己当成行业的学生。”在2010年的《豪门盛宴》午夜版中，她还有一个坚持：“只要你爱世界杯，无论你带着什么原因、什么动机来看，你都应该被接纳。看世界杯的球迷没有三六九等。”她希望让更多人愿意看世界杯，“越多的人愿意看，足球运动才能被更多人接受。女性加入世界杯，她才能影响到她的孩子也喜欢足球。”
很多观众只认识世界杯上的王曦梁，反而对她影视、综艺的身份知之甚少。实际上，《正大综艺》《世界影视博览》《影视同期声》《三星智力快车》《联合对抗》……她做了太多不同类型的节目，被称作“央视第一跨界女主播”。现在还在做的《剧说很好看》，更是坚持多年。
被问到“跨界这么多，是怎么做到的”，王曦梁想了想，给出一个听起来很简单、细想却极其通透的答案：“所有节目的内核都是：人。”但真正做到的，并不多。
对王曦梁而言，无论眼前是足球巨星还是顶流演员，是世界杯直播间的战术板还是《剧说很好看》的采访室，她最先关注的永远是一件事：对面那个人，此刻是什么状态、什么心情、什么处境。在她看来，足球领域，技战术分析是必须做的功课，但最终打动人的还是人本身。影视剧有不同题材、不同年代、不同家国背景，但最终都有情感的部分作为底色。知识竞赛也一样，她看的是人在知识面前的状态和能量。“不要去神化任何一个人，你越把他当成普通人去聊，有时候反而能得到很大惊喜。”
所以她从不去“刁难”采访对象。“让被采访对象敞开心扉，才是采访者最大的能力。我就是观众的嘴替，问观众想知道的问题，让被采访者愿意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而不是问倒他、难住他。”
用十六年的时光，标记来时路
回过头看，十六年，五届世界杯。这段漫长的时光早已超越了“一份工作”的范畴。世界杯嵌入了王曦梁的职业轨迹，也渗透进她的生活肌理，成为她丈量人生的一种方式。
她在这里学会勇敢。2010年初登主播台时，面对质疑与审视，她曾害怕过、犹豫过。“但你最终解决了，你获得了很多善意的支持。甚至一开始质疑的人，最后也变成支持你。”她在这里懂得坚持。三届世界杯后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可以了”，体力透支、舆论压力、每一届都要重新证明自己，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任何事情只要你坚持，天道酬勤。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能坚持五届，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那些支持我、还期待我的人一个交代。”
如今，到了第五届美加墨世界杯，她的心态悄悄起了变化。曾经被各种声音裹挟的紧张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像那些在绿茵场上奔跑了二十年的老将一样，不再急于证明什么，只是想把该做的事做好。王曦梁一直是个“去标签化”的人，“你不要做标签的奴隶，你要想一个人在想什么。主持影视节目，你想一个普通追剧观众想了解什么；主持世界杯，你想球迷看到这场比赛时是什么心情。”
而十六年时间带给她的，还有另一种更深的体会，一种跟绿茵场上的老将们“同频”的共情。参与了六届世界杯的报道，主持了五届世界杯，她看着梅西、C罗、莫德里奇从初出茅庐到功成名就，从青青闪耀到老骥伏枥，再亲眼送他们转身离场。“我参与六届世界杯工作的历程恰好和这几位老将是同步的。当你站在主播台上送别这些老将时，你会觉得也在告别自己的一段时光。”
而这份“同频”，某种程度上也延续到她和家人的关系里。十六年的坚守，说到底，根在一个“陪”字：小时候陪父亲看球，长大后她主持世界杯，通过节目继续陪父亲看球。王曦梁透露，父亲是阿根廷铁杆球迷，到现在还在熬夜看球，阿根廷的比赛场场不落。“我做这件事，正好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事。他在看球的时候还能看到我，对我来说是一种对人生际遇的感恩。”2014年阿根廷离大力神杯那么近又那么远，她陪着父亲一起遗憾；2022年阿根廷终于捧杯，她又陪着父亲一起圆梦。
“世界杯是一个独特的人生时间坐标，”王曦梁说。十六年间，她用一届又一届世界杯标记着自己的来时路：那些熬过的夜、问过的“为什么”、送别的老将、重逢的观众，都沉淀为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刻度。
2026年世界杯，当王曦梁在《行走美加墨》直播节目中穿着2010年首次主持世界杯时同样的服装，在节目里遇见2010年首登世界杯主持台时有点忐忑的自己，她很想和自己打个招呼，对她说：“别怕，后来你会越来越享受主持世界杯的过程，你会见证很多绿茵场上的传奇，绿茵场外的故事，而这一切都是时间的礼物，是对勇敢与坚持的馈赠。”
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即将打响。当被问到四年后是否还会出现在主播台上，王曦梁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一切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她说，上一届世界杯结束后，她曾想“是不是下一届去现场看看”，但这届又有机会继续主持。“我觉得也挺好的。我很享受在演播室陪球迷们一起看世界杯的体验。下一届如果有机会，想去现场看一下。”
五届世界杯主持，她都是在演播室陪球迷看球，从未亲临过世界杯比赛现场。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她希望有一天，能以现场报道的方式参与世界杯。“去看看那些在屏幕里陪伴了十六年的球场、球迷、球员，到底是一种什么氛围。”
但她又想了想，笑着说：“只可惜，如果下一届去现场看，那些陪伴了这么多年的老将们可能就不在场上了。”
停顿片刻。
“不过总会有落幕的。”
“但世界杯，永远会有新的故事。”
而她，想必也还会在四年后的夏天，以某种方式，回到世界杯身边。王曦梁和世界杯的故事，未完待续。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王磊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