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东西两望,双声并存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5-28 10:11

最近,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推出“思想剧场”系列演出,相继呈现《豫让》与《东西两望·浮丽相逢》(简称《东西两望》)两部作品。前者以春秋末期刺客豫让的故事为切入点,展开一场样本剖析与伦理辩论;后者则以汤显祖与歌德、杜丽娘与浮士德为精神坐标,呈现关于东西文明互望的舞台叙事。

两部剧作皆以跨界为鲜明特征,《豫让》以上下半场的形式拼接京剧与话剧,《东西两望》则将昆曲、话剧、歌剧熔于一炉。东方与西方的双声并存,不仅体现出打破剧种和文化边界的实验理念,也成为强化剧作思想性的依托——相较于舞台上演绎的故事,始终在场的中西哲人的思辨交锋才是剧作呈现的关键。

《豫让》 

故事演绎拼接哲学辩论

两部作品放大了戏剧以具象演绎抽象的特质,将戏剧从“故事的容器”转变为“问题的熔炉”,让哲学思辨成为舞台的核心。

《豫让》上半场以传统京剧讲述豫让的复仇故事,浓墨重彩地铺陈了一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传奇。从豫让得知智伯死讯时的愤怒,到决意报仇的坚定,再到漆身吞炭时的决绝,直至刺袍自刎时的泰然……演员以精湛的表演,恰到好处地运用京剧传统程式,烘托并放大了极端情境下独特个体的情感烈度,将一个忠烈义士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实现了形式与人物的浑然一体。

下半场,创作者“大开脑洞”,从传统戏曲切换到“演后谈”形式,将豫让看作一个可供剖析的“病理样本”而开启思想辩论。孟子、韩非子、庄子、苏格拉底、孟德斯鸠、萨特等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则从观众席走上台,轮番登场,从各自的哲学立场对豫让的行为进行审视和评判。来自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观察员”从各自立场向豫让发出质询——忠诚是否高于理性?牺牲是否值得赞美?个人复仇是否终将破坏秩序?人的尊严能否超越生存本能?这一系列带有理论性、哲学性的问题在短时间内被密集抛出,迫使观众抽离出故事本身、跳出原有叙事框架,反思豫让的行为及其被赋予的历史评价。

《东西两望》

思想触碰取代完整故事

《东西两望》与《豫让》的区别在于,它并没有讲述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完整故事,而是构建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相遇场景,在75分钟的时间里尝试一次思想的触碰。舞台上架起一方椭圆形高台,台上一侧是19世纪歌德的书斋,一侧是杜丽娘踏入的花园。开场时,老年歌德正在翻译《牡丹亭》,浮士德作为歌德笔下的灵魂投射从书页间“醒来”;与此同时,杜丽娘也从《牡丹亭》的文字中“走出”。浮士德与杜丽娘、歌德与汤显祖这两对来自不同时空、不同文明的人相遇了,浮士德唱歌剧、杜丽娘唱昆曲;歌德与汤显祖,一个讲德语,探讨“救赎”“行动”;一个文绉绉,诉说何为“至情”。

《东西两望·浮丽相逢》

他们的交流不是为了推动情节发展,甚至可以说剧中并没有明确的情节,杜丽娘与浮士德之间也并未产生一段全新的故事。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同时出现在舞台上;有时,他们分立于那方高台的上下,他们只是观察、对望,然后自我表达,抛出疑问或者解读自身。与其说他们是故事的主人公,倒不如说这两个角色是作为中西方文明的代表性符号而存在。

作品通过杜丽娘与浮士德的相遇,展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态度和价值追求。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将情感视为生命的本质和最高价值;浮士德则永不满足于现状,不断追求知识、权力、美和事业的成功,将自我超越视为生命的意义。他们象征着不同文明的精神特质:一个追求至情至性,一个指向求索超越。剧作以这种设定,引申出对文明本质、生命意义、精神归宿的哲学探讨,并思考不同文明如何在保持自身完整性的前提下,彼此看见、交流,并承认对方世界的辽阔与深度。

哲学性

内蕴于戏剧而不必外求

这两部作品的创作者易立明曾说,思想剧场“就是要让观众把那些习以为常、奉为圭臬的道理重新思考一遍”。

思想性天然是文艺作品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一方面,文艺作品在本质上,都是创作者对其所处时代的精神回应与深度反思,是文艺的灵魂所在;另一方面,思想精深是文艺的内在要求,是衡量作品质量、深度与价值的核心标尺。

戏剧更是如此,它不仅是讲故事的艺术,也是人类思考自身存在、探索价值意义、追问文明本质的重要载体。正因如此,有人说,戏剧最能充分体现世界本质;在艺术中,戏剧最接近哲学。事实上,戏剧与哲学都承载对人类存在的终极追问。哲学以概念和逻辑为工具,抽象地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戏剧则以身体和情感为媒介,具象地展现人的生存境遇。

但与哲学思辨不同的是,戏剧始终将“人”作为叙事锚点,通过将深邃而宏大的思考转化为鲜活具体的人物形象、真实可感的行动选择与充满张力的戏剧冲突,使抽象的命题最终沉淀为能够被观众感知、体会并产生深刻情感共鸣的舞台叙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以“生存还是毁灭”探讨人类的精神困境,萨特用《禁闭》提出“他人即地狱”的哲学命题,古往今来伟大的戏剧作品,都将丰富哲思根植于生命体验之中,以艺术性展现思想性,其精神深度始终内蕴于戏剧本身而不必外求。

《漆身》一场长达八分钟的肢体表演,以及“吞炭”段落对“吃火”“吐火”技艺的化用,都是《豫让》令人惊艳的高光时刻;杜丽娘的眼波流转、水磨腔的清丽悠扬,也是《东西两望》带给观众的沉浸享受。这种美格外动人而深刻,因为它们呈现了贴合戏剧特质的表达,这种表达同样可以承载并传递文本背后的思想深度,思想性并不必然与艺术性“割席”。倘若两部剧作对“哲学在场、思想高扬”的强调同戏剧性的融合,亦能如《东西两望》中竹笛、钢琴与打击乐的合奏一般水乳交融,相信作品的美感与哲思将更加相得益彰,哲理的思辨也更能打动人心。

戏剧独特的魅力,在于它始终围绕舞台空间、追求艺术表达、聚焦演员身体、重视观众在场,在行动中实现情感共鸣和思想碰撞,完成对意义的探索和追寻。这也是戏剧的力量所在,它值得我们始终相信。

文/曹雪盟

摄影/洁琳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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