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我孜孜矻矻于书肆、书摊、书市,但凡遇有可意者,则尽力收入箧中,后来甚至还“打飞的”至沪上,几将一批“新文学版本”一网打尽,痴迷竟至于此……倏忽将近三十年过去,犹弹指一挥。日来得闲,遂自庋架抽出这册《捞针集》,再读之后,复兀自感慨良多。
甘做捞针之人
子善先生被公推为新文学文献大家,其治学路径清晰,不尚空言,不骛高论,唯于故纸堆中寻幽探微,辑佚考订,数十年如一日,终成一家之学。这册《捞针集》,由浙江人民出版社于1997年7月推出,乃先生在内地出版的首部个人专著,内录书话近九十篇,篇幅虽不称宏阔,却最见其为学初心。评家多谓集中文献之新、考辨之细,堪补文学史阙失。此论固然不错,然照我今日之见,此书之可贵,未必全在捞得多少佚文珍籍,而在他怀抱金针,不囿于书斋,不私藏绝学,毅然冲入人群,行度人之事。这于喧嚣浮躁的当下,如此自处姿态与济世心肠,实在太过难得。
书名“捞针”,取大海捞针之意,乃子善先生极谦之辞。想那些新文学史料,浩如烟海,散佚零落,欲寻得一段未刊文字、一枚初版信息、一封被人遗忘的书信,正是“烟涛微茫信难求”。而文学史主流叙事之下,多少细节被简化,多少真相被遮蔽,多少文人被忘记,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边角文字,其实正是重构历史的贵重材料。这些犹如金子般的细小微末,普通读者固然不知也难知,为学者也鲜见有潜身打捞者。子善先生却甘做捞针之人,不嫌弃事之琐碎,不抱怨功之迟缓,于常人不屑处用功,于无人涉足之地一个猛子扎入深海,竟积少成多,积金成堆,这份定力与胸怀,已非寻常学人所能及,此或许正是其为学初心的彰显。而其为学之成果,照我看来,便是那一篇篇“细小”,也未必逊于某些通史、概论、新论的分量,有心人当能于细品中体会得到。
发现“新知识”
前述我由读《捞针集》而喜欢上了新文学,却是对先生治学的精神,竟连皮毛也未曾学到,只是作为搜书的地图而已;便是如今再读,实在说,也仍旧停留在初级的知识层面。虽说书中的“知识”已大多稔熟,但从中仍然“发现”好些被以往所轻忽的“新知识”,而这些“发现”,恰恰再次印证了先生“捞针”治学的细致与深厚。
比如谈郁达夫,他不做思想体系之梳理,只考其佚简往来、版本异同,钩沉其最早向日本读者推介鲁迅《故乡》的史实,厘清文人交往的隐秘脉络;记周作人,不涉宏大评价,只寻其集外文句、交游点滴,考证其为《骆驼祥子》日译本作序的来龙去脉,还原文人身影的真实细节;论张爱玲,亦不做过度阐释,惟重文献真伪、版本流变,辨析《传奇》初版与再版的文字差异,还原作品最初的风貌。
而在“藏书票杂说”目下,更是有了新的“发现”。我因不懂印章之妙,故素来不讲究、不关心也不事收藏,《鲁迅遗印考略》一篇即被我一再忽略。今次再读,方知大先生有一笔名“唐俟”,竟是以陈师曾为其所刻“俟堂”印章,取谐音将二字倒置而来,真是有料且有趣得紧。更为主要的,我还于其中发现一位受郑西谛之托,为大先生刻过印章的“刘小姐”。子善先生称“这位‘刘小姐’名刘师仪,字淑度,现居北京,今年已经八十三岁高龄了……她为鲁迅刻过白文‘鲁迅’和朱文‘旅隼’两印。这是鲁迅颇为欣赏的两方印,他晚年的手迹上,大都同时钤盖这两方名印”(此篇原载1981年《大地》第六期,又子善先生谓此乃与吴朗、朱嘉栋合作。本文作者注),云云。读书至此,忽然一愣……忙不迭取出数年前友人所赠《淑度百印集》查看,又从网上找资料比对,方略知事情始末。
原来大先生托西谛觅印,并未指名,是西谛自夫人口中得知淑度为齐白石高足,又系女师大旧生,曾亲聆大先生讲论,遂郑重推荐。大先生得讯复书,云“名印托刘小姐刻,就够好了”,托信之深竟至于此。淑度奏刀既成,复呈白石老人审定,而白石也直言得失,不稍假借。小小一印,辗转之间,可见旧日文人相交,以艺相重,以诚相待,不矜名,不徇私,亦可见大先生于后学之才,爱惜周致,不没闺阁之能。而我也由此终于知道了,《准风月谈》封面所钤“旅隼”印,正是出自淑度之手,旧日悬谜,一朝尽白。当然,先生于此一事也只是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不夸大,不附会,不牵强,虽不刻意为文,不追求辞采,却自有书卷气息,这正是其书话的独到之处,也更是其甘做桥梁、甘当导引的治学初心的重要着落点。
填补史料空白
以“捞针”之勤填补史料空白、践行度人之心外,《捞针集》中,先生为学初心的另一深层体现,乃在于对前人的温情与敬意。
集中文字,多涉现代文人踪迹,子善先生落笔,始终带着理解与体谅。比如对陈独秀、叶灵凤、叶公超、宋云彬、刘大白诸公,他并不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评判,不以后来观念苛责前人行事,而是置身于具体历史情境之中,体会文人的处境与心境。辑佚考订之外,字里行间藏着对前辈文人性情的体察,对一段文化历史的珍惜。许多被时代冷落、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因他的打捞而重新为人所知。许多被误读、被简化的文字,因他的考辨而恢复本来面目。他不是冰冷的文献整理者,而是带着温度的历史守护者。其文无激烈之辞,无偏颇之见,平和之中自有坚守,冲淡之下自有担当。这般治学态度,在立场先行、评判严苛的风气盛行之时,越发显得弥足珍贵。这种对前辈文人的温情,恰是其学风的重要特质,也是其治学上一以贯之的温厚风度在另一个层面的具体落实。
先生的这般治学与为人,也正好契合了书话的固有真谛。书话一道,自古及今,名家辈出,风采各异,却始终秉持共同的真谛,即重史料,亦重性情,重考据,亦重趣味。子善先生则兼取众长,不急不躁,不骄不馁,沉潜下来,做真正有价值的事,说真正有根据的话,而《捞针集》诸篇,看似平实,却有事实,有掌故,有见解,有分寸,不蔓不枝,温润得体。其文不事雕琢,却自有书卷气息;不逞才情,却自有学者风骨;打捞成果不为私藏,也不为标榜,而只在助益事业、启发他人。即就我一己从中所得,已不止新文学文献知识,更是一种读书做人的范式;而人群之中,读其书受其益者,又岂止小可一人而已。姜德明先生为此书作序,盛赞其于故纸堆中抢救史料的痴诚,想来也正是对他不藏私学、金针度人的为学怀抱的推许。
子善先生如今已行届伞寿,却依旧秉持为学初心,于茫茫文海中深潜细捞,终至编著等身,硕果累累。我想,喜爱者,尽可取以为基,构筑自家学问之塔;而本无偏好者,睹其一枚枚小小的金针,亦必会大开眼界,甚或由此爱上读书,亦未可知。倘果真如此,或不负子善翁金针度人之苦心仁心,而于全民阅读一事,则必也善莫大焉。
文/群山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