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金农:无形的、绝然的、关于我的艺术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26 08:22

18世纪30年代,一位五十岁的老者拿起了笔画画。他便是时人谓“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金冬心。十余年后,金农在《画佛题记》中以象征性的笔法提炼了一个传奇自传叙事,在寥寥数语间,他将自己的晚年概括为:丧妻遣妾,客游寄食,求太平山色。

展览:山林气象——金农特展

展期:展至3月

地点:浙江美术馆

诗歌书法绘画各有其质地

之所以强调传奇,是因为金农将人生故事嵌入清高的文人叙事传统,更是因为金农着意筛选出一系列标志性事件,使其形成一个升华结构。青木正儿(日本汉学家,1887—1964年)根据金农著书无一他序、均为自序,推理出金农性格非常自我。我很认同。但从词义上,无论是自我,还是自私、自恋、孤傲等,都过度强调人生的面向,且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我想强调其艺术的面向,替之以一短句,作为金农画艺的注解:欢迎亲临我的画境。

不少人会认同青木正儿提出的这个观点:金农艺术的根底从内容构想上来自于诗歌,从外形手法上来自于书法。我对这个观点持否定态度。我以为,更正确的说法是,金农的诗歌、书法、绘画,各有其特征、质地,也各自匹配着金农在不同境遇与年纪中的需求与追求。而就诗歌、书法、绘画的创造性,我以为是渐次增强,甚至可以说,金农在绘画的成就上不仅是一代大家,更是代际之间的开创者。

诗歌是金农的首要技艺,也是延绵其一生的技艺。从风格、调性上看,金农的诗歌称得上自成一体。时人称之“自成孤调”。在传统中国,“自成孤调”并非指具有创造力,或者探索精神,而是指他的同类很少。在注重网络与承续的传统社会,“自成孤调”可不是什么值得惊喜的事情。不过,金农并非没有效仿的对象与体例,孟浩然、顾况的田园诗就是他的母体或者源头。由是观之,金农可谓特立独行,其“独立”的诗艺也在为晚年在画艺上的开创之举积累着气焰。

“连垌重阪近幽栖,菜甲抽青自灌畦。刚得天凉三日雨,秋光如水草虫啼。”这首《南郭》,以相对宏大的空间、时间为叙事范畴,让事物、风候、植物跃动其间,烘托出了一位超然又怡然的诗人形象。古诗词有太多品类,很多诗人都在突出自我,但大多夹带着各种情绪、感触、回味,金农则少有类似的倾向,他剪刈了这些“皮毛”,只留下“皮骨”,因此,更加使诗艺服务于对形象、格调的塑造。

金农诗艺中最具创造力的,当属诗中的自得。比如《雪夜怀吴兴姚秀才世钰》:密雪厅空闭,明灯叶扫多。思君若拥酒,寒夜可来么。再比如《秋雨》:池面风溘溢,檐端树回回。何以曲录床,偃卧吊孤影。在诗中,金农的形象同其他事物的形象陶然共处,从今天的视角看,诗中的金农,正是金农个人创造力的化身;“个人”和“创造力”缺 一 不可,没有“个人”,金农就会同谢灵运般升入仙境,没 有“创 造力”,现实一片死寂。

总揽金农的一生,正是这种强劲的创造力,主导了金农在诗歌、书法、绘画中先后取得不小成绩。

金农画的是生活化的自然

金农的画并不属于文人画,也不属于院体画,而是“江湖画”。当然,泛化而谈,金农的画也可纳入文人画。院体画、文人画、“江湖画”就是在一条继承与重构之路上。历史上,文人画的发生,有赖于士大夫们对艺术美学的积极主张和渐次琢磨。美术理论家滕固(1901—1941年)在《唐宋绘画史》中论述道:“自盛唐以来,士大夫作者,无日不在挣扎奋斗,以求脱离宗教与帝王的桎梏而自由自在地发展。前数章中所论绘画的发展里有若干波折、若干新萌,皆士大夫取绘画为己有的一种战迹。”

大体而言,院体画、文人画、“江湖画”都没有绝对的律法,只有从技法到礼法再到意义的渐次“深入”的过程。金农的“深入”并非对院体画、文人画的强化,甚至并非扬弃,而是一种去伪存真、反观自省。金农的不同在于,他拒绝形制,反驳目的。金农轻技艺而得技艺,轻意义而得意义,是了然的美学。

像其前后的大师们一样,金农也秉持着“师造化”的信条。造化,即大自然。对于艺术而言,“师造化”不限于西式的实地写生,而是围绕写生而建构起来的一整套方法,包括游览自然、观摩自然、体悟自然、内化自然、尊奉自然。金农则不同。他的艺术世界,居于核心的并非自然,而是生活,或者说生活化的自然。这里的生活自然就是金农的“源头活水”。

金农的画把重点都给了物,而非人。在画中,人如空室,萧瑟、坦然;世界如一榻一杖,予人凭借、框架;只有各类周遭的花树山鸟,在空无与节制之外,破除了樊笼与法则,生机盎然,喧闹繁华。寻常人重人,士大夫重世界,唯有金农这般的艺术家重物——一切自物始,一切至物终,其间的人、世界只不过是中继站,是物的映射。

春秋战国时,人们在对抗自然、调和群体、塑造语言的过程中,发现了世界;并借由一系列思想与行动方案,走向人与世界的统一体。明清之际,人们在世界大变形成的压力下,再次发现了人——但不同于启蒙运动的理性人。正是在明清之际的自我观、世界观的托举下,原有的静态的道德的自然观,转化为动态的美学的自然观。

金农最好的画中,没有任何具体的事物、形象、意涵可以被找寻到,然而画作本身又构成了一种秩序、一种能量、一种启示。仿佛每一次观看,都更加被不可见的力量所折服。

平淡生活中的纯粹

冬天我暂居豫东郊区。如果晚归,时常能看见郊野上空的月亮。豫东是片极具象形感的土地,在这里,月亮也极像它的本来面目,俨然主宰万物的仙灵。月亮周身的月华、月环、月晕,形成一种可变的象征,这份象征塑造了千余年来世人对月亮的礼赞。

金农接受了这一切,他如此明确地呈现了月亮的整体,并以极简的方式加以突出。观众在《月华图》前可感受冷,可感受暖,可回味美,也可回味意;而观看也以其恒定的韵律,承接着观众或苦厄或激情的境遇,并强化那些感动与思绪。年深日久,月的墨彩开始变淡变白,仿似所有仿制自然的艺术的遭遇;人工终究是人工,观众反身注意到肉身的易朽,但隐约中,又有什么提示着,存在着“不朽的我”。

和唐寅、陈洪绶相比,金农虽未必更为“风流”,但却更为反抗。标志之一就是,金农晚年参禅礼佛。在《画佛题记》中,金农自比“佛如来最小之弟”。之于金农,佛是内在我与外在我的通道。所以,金农是佛又非佛,有佛心无佛身,有佛性无佛意。

形容金农时,最常用的词莫过于“真”,金农的真是简洁的、纯正的。不止是实物的真、心理感观的真、精神的真,更是现象学的真。简化地说,现象学的真,是扫除芜杂的成见与既成的“俗”见,以全然一新的姿态,去专注地“看见”。这就是金农的艺术给我的印象。

人们在金农的艺术中发现了纯粹。纯粹是生活与梦想的纯然如一,是我与宇宙的相与合一,是艺术与自然的和而为一;是重新认知自己的脆弱、人的渺小、世界的荒唐。纯粹不是神话,恰恰是回归平淡的生活,它的用意不是成为更好的人,创造更美的世界,而是明心见性,以守护“美”。

艺术是什么?请你思考片刻,并尝试回答这个问题。首先,不要担心,没有完美的答案,更没有简单而深刻的答案,只有自己可以把握的答案。在艺术进入你心灵的时刻,发生了什么?一种情绪,一种精神,还是一种无言的肯定?暂时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但可以肯定,它关乎一种转变、一种播种、一种飞翔。

以结果说,你接受了一种非凡的事物——艺术,而现在它——艺术——是你的一部分。你可能会惊讶,会欢欣,会痛苦。艺术是无形,艺术是绝然,艺术是你。而这也是金农的艺术:无形的、绝然的、关于我的艺术。

文/后商

图源/浙江美术馆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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