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侯少奎与世长辞,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代昆曲演员又少了一位,北方昆曲最具有号召力和知名度的一杆大旗倒下了。
《单刀会》 侯少奎饰关羽摄影/史春阳
“第一代”渐次凋零
1975年,晚年的毛泽东在看过侯少奎《林冲夜奔》的录像后,给予了“后继有人”的评价。彼时侯永奎已经罹患脑血栓,无法登台了。也许这句话的原意乃是针对侯家的家族艺术传承而言的,但在今天也可以看作是对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批昆曲演员比较恰当的评价。这一批演员包括上海的昆大班、北昆的第一期学员班、江苏的“继”字辈和浙江的“世”字辈,他们在1950年代开始学艺,今天所说的“昆曲大熊猫”“国宝级昆曲表演艺术家”,即是指这一代昆曲演员。
《林冲夜奔》 侯少奎饰林冲
2022年年初,“继”字辈艺术家张继青逝世后,我曾写道:“也许这样说会非常残忍,但张先生的去世最让我们感到痛心的,恐怕是拉开了那批我们以为还能永远看下去、永远等着我们去拜访请益的老艺术家们渐次凋零的序幕。”
时光飞逝,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代昆曲演员,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间几乎都步入了耄耋之年。2021年年底,北昆的建院元老、旦行名家秦肖玉去世。2022年上半年,北昆的净行名家周万江逝世;南方的旦行名家,也是昆曲旦行最杰出的两位代表人物——“旦角祭酒”张继青与“昆曲皇后”华文漪相继离世。2023年,昆丑的头把交椅刘异龙去世。2024年,北昆旦行硕果仅存的代表人物,也是重要的戏曲教育家张毓文去世。2025年,北昆武生白士林、旦行乔燕和去世。2026年年初,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小生名家、穷生的头把交椅王泰祺,湘昆净行名家雷子文,北昆武生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侯少奎又相继离世。
上面列举的每一位艺术家的故去,对昆曲艺术和他们所在的院团来说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这并不是一句套话。一方面,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昆曲艺术,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活态传承而保留的。人物的关纽、表演的神韵、做戏的窍门、行当的格范都“难以言传”,而是保留在艺术家的身上。每位艺术家都是这门艺术悠久历史的当代回声,是这门艺术的载体、传统的活化石。艺术家的离去是艺术传承的遗憾,何况当中的很多艺术家由于种种原因,原本就缺乏充分开展艺术教育和传承的机会。
另一方面,对作为舞台艺术的昆剧来说,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几百出传统折子戏。俞振飞曾经针对昆剧艺术的传承发表过痛心的评论,那就是昆剧折子戏传承的“代际减半”。根据南京大学解玉峰教授在2018年的观察:“上海昆剧团蔡正仁这一辈的演员能演出的折子戏在100出左右,江苏省昆剧院柯军、李鸿良等一辈演员常演的折子戏在六七十出,而单雯、罗晨雪等青年演员常演出的折子戏在二三十出。”因此解玉峰呼吁:“昆曲的当务之急仍然是抢救、继承,特别是张继青、蔡正仁这一辈演员身上的100出折子戏。”没想到解玉峰在两年后去世,而张继青也在四年后故去了。他提到的柯军、李鸿良,如今已年届花甲。每一代艺术家的离世都意味着一大批传统折子戏的消亡,这批传统折子戏不仅是民族文化的宝贵遗产,也是昆曲艺术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们奠定了今天昆曲的审美典范
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代昆曲演员的学习和成长,得益于当时的优异条件。不论是艺人地位和生活水平的提高,还是国家对保护和抢救优秀民族文化遗产的重视,更由于1956年浙江昆苏剧团进京演出《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昆曲在国家层面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1954年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开学(1955年转为上海市戏曲学校第一届昆剧班,即昆大班),1957年北方昆曲剧院成立,昆曲传承有了建制,得以在国家的支持下系统地进行。这一代昆曲演员行当齐全,生源素质也比较高,较为充分地继承了“传”字辈(上海、江苏和浙江)和北方昆弋(北京)这两支传承有序的传统昆曲艺术,同时当然也受到新中国时代精神的熏染,有时代性的变革。
不少昆大班的艺术家都曾深情回忆他们与“传”字辈老师的师生情和学习的幸福时光。正由于老师的倾囊相授,也由于第一代学员的刻苦学习,他们学的戏较多,同时在这个阶段演员和剧团还并不饱和,舞台实践也比较多,因此这一代无论南北都是群星璀璨,各个行当都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代表人物。可以说,这一代的舞台实践奠定了我们今天昆曲艺术的审美典范,比较好地从上一辈手里接过了昆曲艺术的接力棒,而他们的教学和传承活动最终造就了今天辉煌热闹的昆曲舞台。
好的领军人物、大师级的演员对行业的引领作用是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而缺乏好的领军人物,或者在好的引领者退场之后,由于种种原因,行业的审美走样,甚至劣币驱逐良币,对艺术的发展会产生极为严重的影响。我们今天越来越体会到洪雪飞的猝然离世与华文漪的出走,给南北昆团的旦角艺术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影响和损失。也因此,我们对大师级演员的离世,总会怀着无限的伤感与遗憾。几年间,“将星”一颗颗陨落了,当时璀璨的“星群”正逐渐变得暗淡。当我们沉痛地陆续送走这一代艺术家之后,要面对的是,今天的昆曲是否同样“后继有人”?
无论抢救多少,肯定都是不够的
“六旦王”、昆大班的梁谷音针对昆曲舞台传承的状况曾经非常忧虑地说:“现在接班人最缺的是师资,我们走了以后,再下面的学生谁教?”曾经有一位香港的戏曲观众对“巾生魁首”、“世”字辈的汪世瑜说,当他们这一代人离开舞台之后,他就不会再看昆曲了。汪世瑜面对这样的评价,也针对青年演员的状况,沉痛地说:“将来要靠这几株苗来传种也不容易,有没有当种子的资格也还说不准。”昆曲传承的危机深刻而复杂,昆曲未来的命运似乎也随着这一代的退场而变得晦暗不明。
我们一再呼吁昆曲的抢救与传承,我们也急需反思既往的昆曲抢救与传承项目的种种问题。抢救与传承不是完成任务,而是静水流深、涓滴入海。我们需要高质量、长时间的传承项目,让学生真能经得起老师严厉的细抠,让老师真的能够把所学所知倾囊相授,而不是规定时间,拉一个路子,说一下身段、走位、唱腔,但不涉及细节、神韵、关纽,学生懒得细学,老师也没时间没精力细说,就合乐录像、汇报演出了。排一个新戏500万,传一个旧戏5万块;排一个新戏几个月,传一个旧戏就几天——这种完全本末倒置的状况,亟待改正。老一辈学戏,学生去老师的驻地学一段时间;现在学戏,似乎都是老师全国到处飞,学生在原单位固定不动。老师排期一满,自然教学不可能细致。老师到了学生的单位,还可能发现学生根本没有被留出用来学戏的空档,只能抽空说说,录录像,到最后还是“录老师”教学。就算是拜了师的,学生们也总是拜那几位老师,有的师门人满为患,教学怎能细致?实授又有几人?而有的老师因为没有“开宗立派”,没有“帽子”和头衔,就乏人问津,最后只能眼看着艺术和剧目随人而去。
《千里送京娘》 侯少奎饰赵匡胤
十多年前,昆曲界有一个民间力量推动的“大师说戏”记录项目,29位艺术家录制了100多出折子戏的说戏影像。这对于昆剧的舞台表演来说当然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尤其是在今天,其中不少艺术家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在“大师说戏”中,很多表演艺术家比较细致地说明和分析了自己对某折戏的传承和创新的情况,使我们对当今舞台上演出的昆剧折子戏的样貌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
对传承和记录的项目来说,无论记录多少,肯定都是不够的,更何况这100多出戏中也包含了新捏出来的折子戏和一些相较于传统演出版本改变相当大的折子戏。此外,“大师说戏”多是一出戏只选择一位“大师”来说,这对于传承路径比较一致的剧目来说当然无可厚非,但是对于多个院团均有,且都流传有序的剧目来说,则没法容纳同一剧目的多重诠释方式。此外,这个项目也过于忽视了北方昆曲,北昆有一位老艺术家曾经十分感慨地提到,现在的南方似乎谁都是“大师”了,而“大师说戏”里那将近30位艺术家里北昆只有侯少奎一人。这导致很多北方昆曲的代表剧目在“大师说戏”中缺席,只录制留存了“传”字辈传人的演出版本。这对于昆曲舞台艺术的丰富性而言,是远远不足的。
昆曲本是百花园,别丢了各自的家底与骄傲
而作为北昆老一辈艺术家中,唯一一个进入南方主导的“大师”评价序列的演员,侯少奎成为北昆硕果仅存的标杆式人物,他的离世对北昆自己的传统和影响力而言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不少喜爱北昆的观众喜欢说“大北昆”“老北昆”。“大北昆”一方面是针对院团规模而言,另一方面也是针对代表剧目来说的,北昆的代表剧目以老生、花脸等阔口戏为最出名,铁板铜琶、大江东去,不过多沉溺于小情小爱,不少是金戈铁马、家国天下。而“老北昆”则说的是北昆的建院元老和前几代演员所奠定的剧目储备和审美规范,而这些剧目储备和审美范式变成了“老”,其意思自然也在于后来者改弦更张,有不小的转型。也许今天倾心于南方昆曲舞台的是多数,但很多专业的昆曲观众和曲友对“老北昆”雄厚的家底和别样的昆弋传统都充满着怀念和敬意。
各昆剧团都有自己的历史,也都有自己的骄傲。全国昆曲是一家,但其实也存在各自的小心思。有的认为只有自己得到了最好的“传”字辈老师的真传;有的认为只有自己唱的才是正宗的昆曲味道,而不是京剧化了的昆曲;有的认为只有自己唱的才是作为全国剧种的昆曲,而不是地方戏。
我们应该重视这一代艺术家构成的璀璨“星群”。江苏有“继”字辈,浙江有“世”字辈,北方有昆弋传统,上海有昆大班和昆二班,这构成了中国昆曲正脉的家底,而湖南、温州有与地方风格结合的湘昆、永昆,此外还有京剧班社和其他地方戏中保留的昆腔剧目,所有的这些共同构成了中国昆曲舞台的百花园。但现在昆剧团的演出风格越来越像,演出剧目也越来越像。学生拜的老师都差不多,演出的剧目到哪里都是《牡丹亭》和《玉簪记》,而为了区分不同,就围绕这几出戏展开新的编排。尤其是《牡丹亭》,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其实,由于历史条件不同,每个昆团自己本身就有看家的剧目,本来就不一样,但现在是为了凑出全本戏,从外面请来导演编剧编曲,硬弄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的版本只能是底色一样而故意标新立异,根本不是自然生长而百花齐放。
大师版《牡丹亭》 侯少奎饰判官摄影/王晓溪
恢复传统剧目和演法,用复古创出“独一份”
或许可喜的是,今天高素质的昆曲观众越来越多,观众对恢复传统折子戏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南方不少昆曲演员与曲社曲友关系紧密,互相切磋,在舞台演唱中逐渐去除了油腔滑调,而且恢复了不少传统切音的念法。北方昆曲的观众则通过各种平台与院团形成了较为良性的互动,顾卫英上演了“大寻梦”,张媛媛演出了“大出塞”,青年演员重新恢复举办专场,很大程度上都出自这一批高质量、有鉴别能力的观众的呼声。北昆很多老艺术家低调谦和,与观众曲友关系紧密,可能院团内学生不多,但曲友学生不少。再加上现在网络视频资源很多,图文文献也丰富,专业观众和曲友对老一辈艺术家的表演学习欣赏得细致入微,可能比有些院团的职业演员看得还要仔细,因此对戏的流变和增削都有比较全面的认识。
何谓创新、何谓独特性?其实“复古”也是创新。这种“复古”不是指推出“宫廷版”“厅堂版”“园林版”,而是恢复本院本团的传统剧目,恢复传统剧目的传统演法,把各自的家底给恢复起来。昆曲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其重点正在于传统的传承与保护。大家都演《游园惊梦》,北昆有“大堆花”“灯彩堆花”,为别的院团所无,观众对原样恢复这个长达十几分钟的堆花版本的呼声也很高。大家都演《寻梦》,可是只有张继青向姚传芗学了“大寻梦”,这样的《寻梦》就是独一份。大家都演《拾画叫画》,“传”字辈演出版本、北昆老艺人的演出版本都是全的,《拾画》中有“锦缠道”“千秋岁”,《叫画》中不删“集贤宾”。《迎像哭像》俞振飞原来的版本也是曲子都唱全的。
传统昆曲折子戏的长度其实一般都在四五十分钟,而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折子戏长度一般在30分钟左右,基本上是在上世纪80年代由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代昆曲演员根据演出情况所删削的。一方面是怕观众不习惯欣赏昆曲,看着厌烦,另一方面当然也与评奖录像及演出的时长限制有关。可是这两条限制条件在今天都不存在了,如果能够请老一辈艺术家照原样恢复,重新留存下传统昆曲演出脉络的资料和线索,而不是以传统为噱头、以创新为名义乱改,那就是全国独一份。更何况还有大量鲜见于当今舞台的传统剧目,还有老师能教,还有学生能演。这些都是中国昆曲舞台最珍贵的财富,也是昆曲能够成为“百戏之师”的原因。
时代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我们在不断地送别,不断地想起这一代艺术家在舞台上绽放的七彩光辉,但愿这不是这门艺术的余晖。
文/寄溟
图片来源/北方昆曲剧院(除署名外)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