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出生在公元712年,那时候玄宗刚刚登基,国运昌隆,皇帝勤勉,生活安定,杜甫在这样的好世道成长,他活的恣意潇洒,当他和李白等云游四海,当他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丽之句时,他大概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目睹苍生疾苦,面对食不果腹的困境,他会淡化生命中的诗和远方,专注于民生疾苦,泣血的呐喊响彻了千年。
好日子持续的时间很短,杜甫中年时期,国运衰退,玄宗迷恋杨玉环,每日里排练歌舞,春寒赐浴,拼尽大唐的国力尽最后的余欢。
755年,安禄山已经造反,但是消息还没有传到长安,骊山的歌舞依然妙曼,饿殍遍地,卖儿卖女,民不聊生的惨状入不了皇帝的眼。
杜甫此时做一个小官,秋天,自任上回奉先探亲,一路上见到的都是百姓的苦难和贵族的荒淫,他忧心忡忡,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记录这一路所见所闻。
“臭”读做xiu,香味的意思。
富贵之家飘出酒肉的香味,香味久久不散,贫寒凄苦的百姓却冻饿而死,路边比比皆是穷人骨。
自然,杜甫的家人也未能在混乱的大时代中幸免于难,杜甫回乡之后,他的小儿子已经饿死。一路的哀鸿遍野,到此时的痛彻心扉,因为失去了儿子,他对百姓的疾苦更加感同身受,从此,杜甫后半生都深陷在民生疾苦中,他不断记录,呼喊,关心粮食和蔬菜,但是再也没有等到安居乐业的那一天。
皇帝看不见民家疾苦,只顾自己享乐,多少年沉淀的国运一路下滑,安禄山嗅到机会,起兵造反,一路攻城略地,直奔长安。玄宗带着贵妃仓惶逃跑。大臣百姓们也逃的逃,跑的跑,杜甫混在逃难的队伍里,带着家眷一路逃到了成都。
最开始到成都后,杜甫携一家老少几乎一无所有,在浣花溪畔修了小小草堂暂避风雨。生活自然是艰难,他写道:“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挨饿已经是常态。
经过了两年的修缮,杜甫的草堂终于有了一点过日子的景象,他在院内打了一口井,养无数家禽,在院子里种菜,在草堂外面开垦荒地种粮食,他还开辟了一小块药圃,专门种植药材有防病痛。
他种麦子: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粮食和蔬菜多么重要,当生命退守到生存的地步,一切精神需求都不重要了,能这样过下去也挺好,最起码院子里有菜,田地里有粮。
只是,天不遂人愿,离开故乡,哪里还有安定可言,国家混乱,哪里容得下一己悲欢?没多久,一个深秋刮起了大风,大风如猛兽怒吼,掀翻了他的茅草屋,将门前的楠树连根拔起,庄稼蔬菜家禽更是被吹的凌乱不堪。
他记下了儿子天天喊饿: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
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庭院里的枣子熟了,一天要去爬树摘枣无数回,那时候身强
体健,也有饭吃,有枣子做零食水果。可是如今呢?他快五十岁了,身体倦怠,每天只想躺着,没有力气,又没有吃的,夫妻两个愁容相对。只有年幼的儿子不知人间疾苦,整天对着厨房的门怒吼想要吃饭。
无奈之下,杜甫写信向朋友高适借粮,他写的非常直白:
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
我五十了,却依然吃不饱饭,请问你能不能借一点粮食给我救救急。
温饱有余,诗和远方是理想,但生存陷入危机,唯有粮食和蔬菜可救命。
那场大风之后,他写下了《秋风为茅屋所破歌》并由己及人,想到了天下寒士的日子: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如果能有千万间宽敞坚固的房子,让普天下贫寒的学子都能有地方住,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自己的茅屋被大风掀翻了我冻饿而死也心甘情愿啊!
从个人生存困境,延伸到天下万民的生存困境,他在自己的苦难中挣扎,也在苍生的苦难中挣扎。
为了吃饱,为了住的安心,杜甫后半生奔波不止,却从未停止挨饿受冻。
765年,杜甫一家离开了成都,前往夔州,这里比成都还要艰苦,没有水井,喝水要用竹筒引山泉,而且常有野兽出没。杜甫在朋友的帮助下,又开始在这里种地,种果树,幻想过一段安生的日子。
他发明了一种叫做槐叶冷淘的面食,即将槐树叶磨碎成汁和面做成面条,经泉水沁凉了吃。这面颜色碧绿,清爽可口,是艰难生活中的一道美味: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
他终于有短暂的吃饱饭的时光了。
修整两年后,他打算乘船回乡,没想到一路又遇家乡战乱,只能望乡兴叹,船过岳阳,
他登上岳阳楼,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凄凉之句,从此一路漂泊,再没有安定,也没有回到家乡。
在路上漂了好几年,到潭州的时候,爆发战乱,杜甫全家逃往衡州投奔舅父,但是时逢
盛夏,洪水泛滥,杜甫的船在耒阳被困,断粮五六天又病又饿困在洪水中,县令知道后迅速送来酒肉,或许是饥饿太久,无法承受一餐酒肉,杜甫饱餐之后,与世长辞,生命结束在这条小船上。
他的后半生,都是在为粮食,为蔬菜,为一口饭而兜兜转转。
很少有一位大诗人将他的如椽巨笔伸向了普通百姓,记录下了无数的生之多艰,在文人都穷尽一生追寻诗和远方,为诗与远方留下灿烂的诗篇时,杜甫只关心粮食和蔬菜,关注底层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苍生不易,他们没有宏大的理想,他们只想吃上饱饭,住得上一间不漏风雨的屋子,春种秋收没有战乱,冬去春来,免受流离。
这一切,都成了杜甫美好的幻想。
编辑/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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