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无妨作圃菘,
繁花结穗叶蒙茸。
这是乾隆的《偶作风候写生二十四册各题以诗·菜花》中的诗句。“菘”即大白菜,今属家常菜,乾隆却命人图绘,且亲题御诗,未免太给面子。
其实,乾隆他爹雍正也写过类似的诗,即《沿湖游览至菜圃作》,有“最是小园饶野致,菜花香里轱辘声”。“菜花香”应指大白菜花。清帝在圆明园中辟有皇家菜圃,“轱辘声”指浇菜用水井,今圆明园公园仍存遗址。菜圃在杏花春馆,乾隆后在此添建杏雨轩,写诗称“菜甲既勃兴”,“菜甲”指蔬菜初生的叶芽或嫩壳,应该也是大白菜。
清帝喜白菜,对油菜却冷淡。乾隆写过另一首《菜花》,称“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承认油菜的价值,此后却懒得再提。油菜味美,籽能榨油,宋代已成南方饮食的主角之一,还是白菜的近亲,可据《清史稿》,清代紫禁城日用蔬菜超60种,油菜只在每年三月在菜单上“一晃而过”,白菜则全年供应,“清代后期,每年供应宫廷的蔬菜总量在185万—208万斤,其中以白菜、萝卜为主,分别约占供应总量的六成和一成”。
油菜的劣势是当时北方无法大规模种植,且不易储存,但对皇家而言,这些只是小问题——清宫设暖室(称“洞子”或“花洞”),冬天亦可种黄瓜、韭黄、黄芽菜(即大白菜)等,且保证全年盆花陈设。清帝本不必吃定大白菜。问题的关键在文化加分:油菜自中亚舶来,初名胡菜,大白菜则是土著,且谐音“百财”,听着讨喜;当时北方看不到油菜花大面积盛开的景色,清帝无“瞳孔地震”的体验;更重要的是,白菜淡而有味,内敛、沉潜、深厚,契合儒家文化对人生、社会与宇宙的想象,被古人赞为“人间有味是清欢”,恽寿平在写生册《墨菜》上,称“不可使士大夫一日不知此味”。
百姓吃,皇帝也吃,通过大白菜,皇家与百姓建起微妙联系,使“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咬得菜根,坐得天下”具体化,吃大白菜因此升格为体察民间疾苦、曲尽人性幽微的仪式,而践行它,便让原本平淡的日子充实起来。
由此就可理解,乾隆为什么给松树写了300多首诗,给梅花写了200多首诗,给竹子写了150首以上的诗,给荷花也写了100多首诗。
为赏梅,乾隆在建福宫花园南侧的假山上遍植梅花,他六下江南,每次都去“梅花甲天下”的邓尉山(即“香雪海”)探梅,在为退休而建的宁寿宫花园中,专设“香雪”雅室。
北方天寒,清宫梅花靠暖棚才能过冬,且花期滞后至与桃花同时,却拦不住乾隆的热爱,因为在乾隆心中,梅花已被赋予人格,它代表了君子的坚韧不屈、孤芳自赏和内敛深沉。在诗中,乾隆反复提到梅花的“贞心”“傲骨”,引为帝王操守。
同理,松树代表“历严冬而不落”的坚守;竹子代表“可焚而不可改其节”的正直,荷花代表“出淤泥而不染”的纯粹……只有人格化后的草木,才能长驻故宫,如萱草代表“思母”的“孝”,蜀葵代表随日而转的“忠”,牡丹代表富贵大度,槐树代表君臣相得,桃花代表隐逸与自由……
不过,凌霄花、紫藤例外。攀援类植物无独立性,不被主流认可。在故宫御花园养性斋前,假山上有凌霄花,如今是热门打卡地,乾隆却写诗讽刺“饶伊纵有凌霄志,不附乔柯叹末由”,但乾隆却写诗赞美紫藤“春时都作花,步障垂茸紫”。紫藤虽然也攀援,但可以解释成紫气东来、福禄绵长,乾隆在宁寿宫花园最深处的倦勤斋,便画了满屋满顶的紫藤。可见传统文化的灵活性——草木人格化不是单向道,而是如小径花园,除了直线通路,还有无限丰富的曲线通路。
这就带来一个疑问:石榴花美果美,不枝不蔓,寓意尤佳,所谓“榴开百籽,喜从天降”,石榴又是紫禁城的老住户,明代已有。据刘若愚的《酌中志》,明代紫禁城八月有石榴,且多为“软籽儿石榴”,老北京四合院的标配即“天棚鱼缸石榴树”,可连写诗狂人乾隆,也不肯为石榴写诗。
或许,在传统观念中,石榴隐喻的“爱情”属不登大雅之堂的话题,同样象征爱情的合欢树也很少出现在清人的记载中。合欢树优雅秀丽,作为道边树,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清代《竹枝词》中称:“正阳门外最堪夸,五道平平不少斜;点缀两边风景好,绿杨垂柳马缨花(即合欢)。”随着杨树、柳树成道边树的主流,如今还有多少人能想起出门便遇合欢树的时光?而随着相关记忆的走失,会不会连“将草木人格化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不再赋比兴,何处是身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我们又如何与前人共鸣与沟通?
张程的这本《故宫草木志》中的一些文章,2022年便读到过,在文史考证、写景状物之外,总觉得还藏着什么没说出的话,直到集中读时,才多少体会到其中的“感慨甚深”——终日奔跑在朝九晚五的链条上,我们多久不再关注所住小区中草木的变迁了,在一棵树下,你看到了多少生命,是否共情过它们的悲欢?如果对身边的世界、身边的生命都已麻木无感,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冯友兰先生说过一段精彩的话:在无人问津的世界中,如月球,尽管有壮美的山河大地,却因缺乏人的感知与欣赏而陷入“长夜”的境地。然而,自从人类踏足月球,那些山河大地便开始为人所知,所赏。万古的月球仿佛点亮了一盏明灯,从此不再是“长夜”……
人是万物中最主动的过客,人类创造历史文化的过程,即是为天地“立心”。将草木人格化,即是在唤醒沉睡中的抒情力,实现自我的启蒙。从这个角度看,《故宫草木志》可谓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文/唐山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