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中国首部宣纸动画长片《燃比娃》再传捷报,荣获了德国斯图加特国际动画电影节“最佳动画电影”奖。影片《燃比娃》是导演李文愉的首部动画长片,由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出品,由杨皓宇、周迅参与配音。4月28日,《燃比娃》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
影片的故事取材于四川羌族民间传说《燃比娃盗火》,讲述了一只被人类抚养长大的猴子燃比娃,追寻母亲阿勿巴吉的足迹,他与伙伴“狗狗”踏上神山探寻“温暖”之谜的旅程。在“恐惧之兽”口中夺取火种,燃比娃历经烈焰焚身,褪去毛发,涅槃成人。
2025年,《燃比娃》的故事频频登陆不同的国际影展,影片融合了水墨画、剪纸、沙画、玻璃板油画、石块定格等多种实验动画技法,以丰富而独特的艺术风格获得好评。《燃比娃》自2025年2月18日在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单元完成世界首映,而后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SIFF动画展映单元;获得保加利亚瓦尔纳世界动画电影节-WFA“最佳影片”;获韩国富川国际动画节-BIAF“特别杰出奖”;获得FIRST青年电影展主竞赛评委会大奖;获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提名。
在影片上映后,导演李文愉接受了北京青年报记者的专访,畅谈制作影片的心路历程。他认为,动画语言与电影语言并不完全相同,动画的形式和使用的材质有着更为丰富的手法,他要用动画的语言讲动画的故事。
改编羌族的古老传说,聚焦人类进化与成长的主题
北青报:这是您的首部长片,您为什么会选择改编一个羌族的神话传说?
李文愉:2019年初,我第一次听朋友讲述他们羌族的神话传说。由于羌族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这个古老的传说最初是经过羌族人口口相传而流传下来的,他们的传播形式大多以释比(注:羌族的祭师,羌语称“释比”或“许”)唱经为主,一直到近代才有人用文字记载了“燃比娃”的故事。只不过,在释比的传播过程中会有自己的艺术加工和演绎,因此这一故事在不同的羌族村落中会有一些情节上的差异。
这个传说主要讲述了燃比娃从猴子变成人的过程,羌族人认为这个传说比进化论还要早。该传说的其中一个版本是,远古时代的生活环境是非常寒冷的,人类没有火焰可以取暖,而只有天上的火神蒙格西才有火。于是,人类女首领阿勿巴吉派出了她与火神蒙格西孕育的孩子燃比娃,前往火神的居住地取火。一开始,燃比娃浑身长着长毛,还有一根长长的尾巴,形似猴子。而在取火的过程中,燃比娃遇到了恶煞神喝都,他与喝都打了几次仗,燃比娃身上的毛因此被烧掉,尾巴也断掉了。最终,燃比娃把喝都打败了,才找到他的父亲蒙格西。蒙格西将火种藏在了白石之中,并告诉燃比娃用两个白石相碰击,便能产生火焰。因此,火焰才被带回了人间。
当我听到这个故事时,我认为它的叙事形式带有当下的商业化影片的风格,但我却想反其道而行之,不想做出一部商业化的动画影片。因此,我想到了进化与成长之间的关系,希望可以在影片中解构这一主题。比如,影片聚焦在燃比娃的成长,正如展现整个人类的成长历程一样。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一些陪伴在其左右的亲密关系,这种陪伴关系让我想到了陪伴了我十几年的狗狗。恰好在我正要着手写故事大纲时,我的狗狗离开了人世。我开始思考着人类在发展过程里,其他生物也一直伴随着我们,比如牛帮我们耕地,马可以代步,而狗可以看家护院等,如果没有其他物种的陪伴,人类的发展不会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而我们不能够忘记这些对我们而言有着重要陪伴的生命。
只不过,它们的陪伴只是我们人生的一个阶段,我们最终会像燃比娃一样在丛林里孤独地探索着,比如当我们离开了家庭,或是走出了校园,踏入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和工作,而在这种时刻,我们的人生进入了一个迷茫的阶段。因此,我希望影片呈现出一种探索的过程,当观众与燃比娃一起进入电影当中,那么他们都是在迷茫地探索着整部影片。而慢慢地,直到后面我们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要去什么地方,有了新的方向。随着自己在具体的事情上深入探索,我们在某一天收获了一个小小的成就,我们的人生也随之有了新的阶段,这便是成长和进化。
北青报:尽管您在故事上做了改编,但电影里仍展示了许多羌族的文化元素。在前期调研中,您做了哪些工作?
李文愉:2019年夏天,我制作了约两分钟的样片,并于同年年底参加了创投会,因此开始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了接触,之后开启了这部影片的制作。当时,我已经有了明确的改编倾向,即探索传说背后的另一种可能性。我一直认为,神话传说的背后可能有一个相对是真实的故事,它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而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得到一定成就之后,他的故事被人们口口相传,便成为了一个神话。所以,我从这一个角度去解构神话故事,将它们以相对真实的视角呈现出来。
虽然我没有将燃比娃的传说原原本本地呈现,但是我希望通过这部电影,让羌族文化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广泛的传播。比如“燃比娃”作为影片的名字,是希望观众们在看到这个名字时可以大概了解它来自于何处。在保留传说故事的基础上,我想要以更当下的视角,让大家能够产生共情。
在影片立项之后,我们前往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去采风,主要走进了汶川、澧县、宏源等地,我们拍摄了很多照片,还在当地写生,进入博物馆和美术馆寻找素材,与当地的专家学者有了密切的探讨和沟通。当我与专家们表达自己想要在影片中加入狗狗的角色时,他们说羌族与狗狗的关系是很融洽的,自古羌族还是游牧民族时,狗便帮助人类狩猎,他们还有一首民歌叫做《打猎歌》,歌曲讲述了人类的一生,而和狗一起打猎的过程是中间着重表现的。负责电影原创音乐的野孩子乐队的张佺老师一听就被打动了,因此在音乐创作的时候这首《打猎歌》是其中非常重要的角色主题旋律的动机。此外,我们在阿坝地区的羌族聚集地还看到了他们的房顶上仍然会放一些白石,有些房子上放着一整块白石,有的房子上会放一些碎碎的小小的一堆白石,这是他们的白石崇拜。
2020年开始,我们一直在做前期的美术设计和剧本的编写等工作。直到2021年春末,我们做完了影片的动态分镜,并报名了First青年电影展的创投会,正是这次创投会让我结识了周迅,她主动找到我们,表达了对影片的喜爱,我们也希望她可以为影片中的女首领阿勿巴吉配音。同年7月,我们开始进入中期制作,全程采用手绘宣纸,整整画了三年的时间,累计手绘宣纸画稿超五万张。当时创作的状态是每天都是白天画画,晚上再做技术合成,每一帧画稿都经过手工反复调试,完整保留了笔触、墨渍与纸张纹理。
从视觉逻辑考量,融合多种表现形式
北青报:在观看之前,我以为整部电影只有一种手绘宣纸的水墨画形式贯穿其中,但没想到随着剧情的开展,画面极为丰富,甚至还以蒙太奇的方式快速地闪过了人类美术史的过程。同时,您还融合了3D拉毛剪纸、玻璃板油画动画、石块定格、沙画、羌绣定格等多种动画表现形式,让人眼前一亮,颇为惊喜。您是如何想到将不同的表现手法融合在一起的?
李文愉:最初,定义这部影片时,我们便认为主角既是燃比娃,也是我们人类自己。因此,我们要考虑如何展现人类这个大集体的进化过程,也要表现燃比娃这个角色的世界。一开始,我想要邀请一些艺术家们来参与进来,希望大家每个人画一帧,每一帧的风格各异,但都要用一个动作来呈现,即展现一个人类从爬行到直立行走,再到奔跑的整个过程,并体现出不同时代的作品变化。
但是,到后来我仍然用了世界美术史的经典作品拼凑成了一帧帧的画面,比如当它最开始还在爬行的时候,我选择了最原始的在泥土上绘制的形式,或是在沙子上、在岩壁上的绘画艺术,再之后会呈现出像古埃及、古希腊的风格,再到后来的印象派,一直到当代的风格。这些快速闪过的艺术作品代表了人类成长进化的过程,同时我还做了一个像DNA结构转动的图形,切成了一帧帧并穿插其中。
紧接着,如你所说,画面色彩也丰富了起来,还使用了羌绣等元素,这都是我在采风时得到的灵感。当我到达若尔盖草原时,我第一次看到草原花海,眼前是一片铺满的花,给我了非常强的视觉冲击力,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生机勃勃的生命感。我立刻想到,要把眼前这片景象加入《燃比娃》的电影之中,让观众与燃比娃一同从冰天雪地走到草原花海。
此外,羌绣是羌族最重要的一种非遗工艺,但是这部电影的人物没有服装,因此很难展现出羌绣之美。不过,我将羌绣的元素放在了草原花海之后,以羌绣来表现草原上的花和时间的变化,展现它们从种子发芽到花草茂盛的过程。这些图案是由当地羌绣的非遗传承人制作,我们再用定格动画的方式,把实体的羌绣绣品拼合成了动画片段。使用羌绣的形式是因为当燃比娃进入了草原,观众通过视觉冲击能够达到一定的共情,那么恰好再用视觉的逻辑呈现羌绣的一朵朵小花,表现出花海的生机。尽管这段羌绣与电影剧情并无直接的逻辑,但是它在视觉层面是符合视听逻辑的。
最初,我们也会担心不同的形式是否会让画面过于割裂的问题,但是我认为只要符合影片中的叙述逻辑或视听逻辑都可以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只要是视觉逻辑有关联,即使是两种不同风格的东西,观众也可以产生联想。
比如说,电影中小猴子燃比娃跟狗狗拿一个小石头来比划,从而讲述一个小故事。这是很有童趣的一段画面,我们制作这段画面是能够被观众看出来,这是一段不那么精致和不太专业的定格动画公司制作的。因为我一直很想保留这种有些拙的稚嫩感,看上去似乎就像是真实的小孩子拿着小石头玩耍。再比如,影片中的一段玻璃板油画动画讨论的是梦境,这种油画的质感与影片中原本的纸上水墨,正好形成了非常大的视觉差异。这种油画质感的差异恰好体现出了梦境中的朦胧感与模糊感。而使用剪纸的逻辑在于表现一段美好的记忆,正如我们每个人在离开世界时,都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瞬间。如果仔细看的话,大家可以发现画面周围还制作了小画框。这些表现手法如刚刚提到的使用羌绣的逻辑一样,它们是因为故事层面的叙述需要,同时我们考虑增加视觉逻辑而产生的。
以视听推动影片情节,用动画的语言讲动画的故事
北青报:这种不同的表现手法比电影本身讲述的故事更加丰富,这是您在创作时有意做出的取舍吗?
李文愉:在电影最开始制作时,我们便确定了要在宣纸上用水和墨绘制的形式去创作。同时计划好了哪些地方使用哪些表现手法,因为我想要用动画的语言讲动画的故事。动画语言与电影语言并不完全相同,动画的形式感和使用的材质有着丰富的表现方式。
的确,这部电影并不是强剧情化的影片,我希望影片中的有些情节是以视听去推动的。比如用视听让大家进入迷茫的思考,感受内心变化的冲击,这不是强情节化的故事,而是更偏感受型的,台词、视觉、声音、材质形成了综合立体的叙事。我很感谢我的制片团队和我有着同样的理念,包容我这种靠体验感知来叙事的方式,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一种较为冒险的创作。
不过,这并不是把大多数观众排斥在外,反而我们需要与观众走得更近一些,甚至我希望小朋友们也可以去观看这部电影。2025年,这部影片在柏林国际电影节做世界首映时,入围了该电影节的新生代儿童单元,这意味着《燃比娃》非常适合青少年儿童观看。但是,我们在做映后交流时,很多德国小朋友分享了自己的观影感受,比如他们会谈起自己养的宠物。
在国内放映后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14岁小朋友,她问我,影片中的怪兽是真的怪兽吗?她认为那不是一个怪兽。我反问她,那么这只怪兽是什么呢?她说它是恐惧。我当时听到她的解读时,心中有些吃惊。一方面,她只有14岁,却有了很深刻的思考;另一方面,我在创作这只怪兽时,的确没有把这只怪兽具象化,而是希望它作为老年的释比在讲述过程中用具象化的形象呈现出他的恐惧,所以怪兽的每一次出现都是燃比娃最害怕的时刻,她完全感知到了。
北青报:《燃比娃》是一部充满着中国文化元素的动画影片,在您看来中西方动画的不同形式如何可以融合得更好?
李文愉:我认为,中国动画和西方动画在短片层面的差距越来越小了,大家都在注重个人的表达和艺术探索。对于中国动画而言,我们的取材更加本土和民族化,不论从故事内容的取材,还是表达形式的呈现,都会尽力展现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这一点也很受国外观众的好评。比如国外观众很喜欢中国水墨画的形式以及留白的意境,他们认为这种美感极具东方特色。
不过,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们也使用了西方熟悉的动画技法。比如我会将图形元素融合在动画影片中。举个例子,我在影片中使用了图形的正负相的技法(注:主体与背景相互依存,相互转换),这是从西方传入的表现手法。我尝试使用了这种技法,用精简流畅的一组正负相展现弱肉强食的丛林。影片中还使用了循环、变形等动画本体语言,使画面更加丰富和有趣,还能让观众感受不一样的动画语言。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