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造梦术:当意义本身成为问题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7-16 09:22

展览:侯拙吾:造梦术

展期:6月14日—7月13日

地点: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2014年,我在广州《画廊》杂志工作,去西安拜访艺术家工作室,主编叮嘱“一定要去拜访一位大藏家”,于是我见到了侯拙吾。他没先带我看收藏,先带去吃了一碗水盆羊肉。汤汁滚烫,羊肉酥烂,至今回味。

这顿饭值得在这篇文章开头被郑重记下,不是出于叙事的温情,而是因为它恰好提示了一种观看侯拙吾的角度:一个在艺术界被贴上“大藏家”标签的人,最让你记住的却是一碗羊肉汤——也就是说,标签之下,另有其人。

《致一场史诗级的邂逅与灾难》侯拙吾 纸本水墨综合材料2024年

入梦之前

第二次见侯拙吾是在策展人林书传的婚礼上。我们同坐一桌,聊了很多,是场愉快的交谈。第三次,在西安崔振宽美术馆,不是见他,是见他的画——一个巨型的“X”横在展厅正中:破坏,对抗,极强的冲击力。

三个场景,三个侯拙吾:藏家,友人,艺术家。身份彼此覆盖,却无法彼此还原。那次我隐约感到,他的创作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法问题,不是风格问题,而是身份本身成为问题——一个浸泡在传统中的人,如何面对自己想要撕开些什么的冲动?

梦的失效

2013年,侯拙吾曾以藏家身份携明四家、陈老莲(陈洪绶)、董其昌真迹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做过“汲古清音”收藏展。13年后再度归来举办“造梦术”个展,身份已然不同。看完展我很久未动笔,是想要消化。消化什么,起初并不清楚。

最直观的变化是语言。侯拙吾绕开了烂熟于心的古画传统——大面积留白、水墨氤氲的意境经营——走向一种近乎极繁主义的路径。画面上,古代遗迹、碑刻、枯枝、骷髅与维特根斯坦手稿、现代灾难的灰烬被并置一处。

以《帝国故事——记一场盛大又虚幻的梦境》为例,这幅通景八屏的巨制横向铺开,既像一幅被撕裂又勉强缝合的古代手卷,又像某种当代影像的定帧,叙事的线索被反复打断又重启。另一组通景画屏《2023山水一号》以八屏体量,将传统山水的格局拆解为碎片化的当代景观。而在《浮丘巃嵸》(通景四屏)和《木相四图组画》中,艺术家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碎裂感——山石不再是山石,枯枝不再是枯枝,它们在画面上彼此缠绕、生成,像是某种尚未成形便已开始瓦解的有机物。

拼贴手法消解了水墨惯常的时间感,赋予作品强烈的当代性与叙事密度,信息密集到来不及思考,便被下一波视觉冲击裹挟。而像《曾在》这样尺幅较小的作品,则像是一场宏大梦境中短暂定格的静帧,反而让那股“无法被转述”的气质变得更加具体。

走出展厅,想回忆看了什么,脑中一片空白。像极了梦醒时,刚想回忆梦了些什么,那些梦的分子就像是见了光的灰尘,四散而去,一粒也捉不住。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种“无法被转述”,可能正是这批作品真正的议题。不是“表达了什么”,而是“为什么无法被表达”;不是“梦见了什么”,而是“为什么梦在醒来的瞬间失效”。

这就是展览“造梦术”的深层问题:它不是在绘制梦境,而是在呈现意义自身的困境——意义如何被组织起来,又如何在我们试图抓住它的那一刻瓦解。

意义的沉浮

策展人在前言中写:“梦从来都不逃离现实,仅仅是被换了一种组织方式。”这句话是关键。侯拙吾的“造梦术”,不是画梦的内容,而是演示梦的逻辑——那种将现实的碎片组织成新的叙事、又在叙事完成后将其溶解的过程。正如他在《语言的裂隙》和《维特根斯坦的手稿在浪沫中沉浮》等作品中所示,纸上微喷、AI绘画与拼贴的综合媒介提示着一种比传统水墨更紧迫的当代性:语言本身已经成为裂隙,而维特根斯坦的手稿——那位穷尽一生追问语言边界的思想家——在浪沫中沉浮,恰好道出了这批作品的核心命题:意义试图浮现,却始终无法靠岸。

批评家帅好在论坛上说,侯拙吾的转变源于“灵魂深处的情感震荡”。这话对,但不够。情感震荡是起因,而真正的结果是:艺术家从追问“我要表达什么”,转向追问“表达本身是如何成为可能的”。

这恰恰是当代艺术区别于传统水墨的地方。传统水墨的合法性建立在一条可追溯的文脉上——笔墨、意境、修养,各有渊源。而侯拙吾这批作品打碎了这一切:图像是碎的,笔法是碎的,历史是断裂的,记忆是断裂的。但他没有用碎片去组成一个新的完整叙事,而是让碎片保持在碎裂状态,让观众在碎片面前产生“即将理解”的错觉,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失去它。

那幅名为《致一场史诗级的邂逅与灾难》的作品,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悖论——“邂逅”是偶然的、私人的,“灾难”却又是公共的、历史的。将二者并置于同一画面,似乎在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既是个人记忆中无法转述的梦境碎片,又是某种宏大叙事中早已写定的章节。而这种矛盾,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精神状况。

这与其说是“造梦”,不如说是“造一场梦的失效”——造一个你确信自己懂了、但无法转述的经验。当代生活难道不正是如此吗?我们被信息淹没,被意义包围,却越来越无法将任何一种意义串联成可以讲述的故事。侯拙吾的“造梦术”,或许是在用绘画回应这个困境: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问题变得可见。

梦醒之后

从那个巨大的“X”,到这场无法被转述的“梦”,我看到的不是风格转向,不是心态平和,而是一个人终于从“表达欲”中解放出来。他不再急于追问自己从哪来,也不再执着于接续传统之线。批评家陈孝信说侯拙吾成功跨越了由藏入创的“眼高手低”,我看到的则是,他终于不再让作品替自己说话——让作品成为作品,让经验在场,但不负责转述。

那碗水盆羊肉的味道,兜兜转转,原来一直在他后来的画里。不是羊肉的味道,是“回味”本身——一种无法言传、但确信自己尝过的滋味。就像那场梦醒来,梦分子四散而去,一粒也捉不住,但你确信,自己刚刚在梦里。

文/刀鱼白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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