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宗
包拯
元世祖
文天祥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华人物故事全书”第7、第8集,是我拥有的书里最昂贵的两本。两本书是一起买的,每本1.9元,两本将近4元钱。
我清楚地记得,在镇上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前面,让店员把那两本书拿出来,很小心地翻了很久,妈妈也在旁边陪着站了很久,一句催促的话也没有。最后要决定了,是还回去,还是买下来。我吞吞吐吐地表示想要,妈妈确认似的问,真的想要吗?我点头。她取出包着纸币的手绢,拿出钱来,我看到那么大一张钞票心里有些不忍,犹豫着是不是改变主意,最终还是一声没吭,小心翼翼地把两本书抱在胸前。我也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去学校门口唯一一家正规的小吃店要一碗馄饨,只需要2角钱。很多年过去,那两本看了很多遍的书早已不知下落,偶然想起,从旧书网上又淘了来,收到书的时候,先看一下封底的定价,记忆一点不差。
所谓“第一形象”,从另一角度,也可以说是作为读者,我对那些历史大人物的“第一印象”。“中华人物故事全书”每本收入5个人物,第7集是周世宗、宋太祖、寇准、范仲淹、包拯,第8集是王安石、李纲、文天祥、耶律楚材、元世祖。
赵匡胤、寇准、包拯,是豫剧中经常出现的角色,小时候大人们一遍又一遍地看戏,一遍又一遍地评述,耳濡目染,我也了解到不少故事,诸如“杨家将”系列的《寇准背靴》《穆桂英挂帅》,从舞台上也能分辨出白胡子的是寇准,黑脸的是老包(包拯)。而柴荣,是从没听到过的陌生人,但从姥姥的讲述中,约略知道“柴王”。姥姥家那个村子向南两公里,有一座夯土的华阳故城,民间又称“卸花城”。传说柴郡主去祭奠她的父亲柴王,要在此地换装。在豫剧《寇准背靴》中,柴郡主是杨六郎延昭的夫人。那么柴王,就是历史上的柴荣吗?从书中读到的柴荣故事,完全不同于零星片段式的传说。他年轻时就立下大志,要使天下太平,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北汉军来犯,他驳斥大臣冯道,决意亲征;让农民免受寺院的欺压剥削,带头扳倒佛像;为了结束四分五裂的混乱局面,出兵伐辽,却在征战途中患病去世。
“中华人物故事全书”是一套图文并茂的书,贴近孩子的通俗语言讲故事,配合文字的精美彩色插图,共同营造了立体的想象空间。我一直记得连环画名家钱贵荪先生笔下的柴荣形象,又高又瘦,戴着蓝色幞头,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朝堂上,形象都特别帅。
稍后读初中,原来同学中就有家住“陵上村”的。附近的陵上、陵岗、陵后村,都和后周皇陵有关,村民大约就是守陵人的后代。回家问姥爷姥姥,他们仍能讲出一大堆传说。诸如,陵上的柴王坟,封土堆前有很多石碑,但是石碑到底有多少数不清,换一个人数,结果都不一样;以前,村民家里办红白事,可以向柴王借家具,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能借,办事前去说一声,第二天东西就整整齐齐摆在那里,但是有人借了不还,以后就再也借不出来了。关于后一个故事,多年之后竟有回响。去年,编辑燕燕老师关于文物考古的一本散文集,书里写到她去探访位于山东枣庄峄城的明代权妃墓,当地村民传说,娘娘早年也是会借给附近村民餐具的,后来有人借物不还,娘娘生气就再也不出借了。河南与山东,相隔八百里的乡村竟然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传说,令我惊奇不已。
戏曲、传说、书籍,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让我逐渐接近一个历史人物:通过接近性的古迹产生兴趣去关注他,从更严肃、准确的书中文字初步了解真实的历史。2026年初,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连带后周太祖郭威的嵩陵、周世宗的庆陵在网上也受到关注——有网友探访,发现周围垃圾很多。相关部门也迅速回应,很快做了清理。很惭愧,数十年来,我没有下功夫更深入地了解柴荣,脑子里除了从童书中看的故事和人物形象,也就是新近从电视剧中看的片片段段。
最近重新翻阅两本旧书,发现它们给我留下的印象之深刻远超想象。范仲淹“划粥断齑”“一家人哭总比一路人哭好”的故事最初是从这里看到的,宋太祖黄袍加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故事也是从这里看到的,耶律楚材、忽必烈的故事更是第一次。其中写包拯到端州任地方官,离任没有拿走一块端砚,我从此记得有名砚叫“端砚”。有很多插画,看的次数太多,在脑子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重看时就像镜头扫过长长的画卷,在这些地方突然定格。
在纸质书日渐边缘化的今天,谈多年前读过的书似乎总摆脱不了“怀旧”的味道。我无意强调旧日书籍有多好,今天的书有多糟糕。比较起来,肯定是当下的精神产品资源更加丰富,可选择的余地更大。就以这套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中华人物故事全书”来说,我多年后查阅才知道,全套一共出版了40册,而我只是偶然地买到了两册,既不知道前面出版的都有些什么内容,也不清楚后面还有多少精彩的人物和故事。在书籍贫乏的岁月,身处闭塞的环境,这是寻常事。还记得小学时从同学手里借到一本没头没尾的连环画,御前侍卫褚圆和无尘道人对战,衣服被割碎,头发眉毛被剃,看完也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到底是什么,直到十多年之后读《书剑恩仇录》才恍然大悟。也记得表姐从什么地方借到一本《童话大王》杂志给我看,封面上是穿黑色皮衣、骑摩托车的郑渊洁,《舒克和贝塔》读得津津有味,却从此再也看不到下文。
现在如果想读书,地域甚至时间的鸿沟几乎不存在了,想读的书总能找到。今天的问题是“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文/李建新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