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李碧华原著，解构人、佛、妖三界的话剧《青蛇》，自2013年首演至今，全片剪辑常年霸榜B站话剧区榜首，每有高清放映便全网请愿落地剧场版。相隔13年，国家话剧院以00后重排《青蛇》，随着6月3日成都首演日期临近，凡人执念、破戒动心、庸碌摇摆、俗世情爱等命题与辩题再度浮出水面，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该剧编剧、导演田沁鑫兑现了13年的期盼，也回应了诸多的意难平。

与李碧华的十年之约——观众亦会心于跳进跳出的愉悦

2013年首演至今，13年只是演出时间的刻度，改编的动念其实缘起自2002年。当年香港畅销书作家李碧华先生亲自致电，希望《青蛇》能以话剧版本示人，于珠玉在前的徐克电影版基础上继续提升思想内涵与文学表达。但那时作为国话青年导演的田沁鑫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李碧华先生在序中写道：南宋——情欲的荒唐真相，那时我觉得自己跟蛇性、妖性好像没太大关系。”10年后，两人再次见面，借着2013年是蛇年的机缘重提《青蛇》，而这10年来，田沁鑫的好几部戏都曾在香港演出，李碧华也每每都去观看，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彼时自觉已能超越情欲、感受到人佛妖三界的田沁鑫，最终接下了改编，并决定在形式上尝试中国式演剧观，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提法。

对于原版《青蛇》中的几位演员如秦海璐、袁泉、辛柏青，田沁鑫至今仍感恩遇见。“能够跟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当年尝试那种跳进跳出的表演方式，是很精妙的一种愉悦，比如小青在纠缠法海的时候，法海说：情不可遏、欲多弥彰，女施主不可动手动脚。此时演员会突然跳出说：你再往前点。然后两个人再进戏，而观众也完全能够会意。这些年，《青蛇》复排的舆论呼声很高，刚好我们国话有那么多优秀的青年演员，可以通过这个戏补上中国式演剧观这一课。柏青老师和袁泉老师到排练场甚至剧场为演员说戏，亲授如何才能达到游刃有余地跳进跳出，这种传承是青年演员的福分。”

承袭古老大国的表演智慧——戏曲曾是中戏表演系必修课

在田沁鑫看来，这些年国话招收了很多优秀的青年演员，他们需要有中国人精气神的作品来懂得意在言外的中式文学，以及东方哲思、虚实相生的表意美学。“中央戏剧学院第一任院长欧阳予倩先生在表演系教学里，要求男生都要学《夜奔》，女生则要学《拾玉镯》，就是希望能够从中国上千年流变的戏曲表演艺术中汲取养分。在前苏联戏剧以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大量进入中国之时，北京人艺能够产生像《茶馆》这样的作品和于是之先生这样的艺术家，体现的也是中国这个东方古老大国的表演智慧，这些都需要青年演员了解并承接。”

作为话剧国家队的掌舵人，田沁鑫的创作不仅跳出了方寸舞台，更跳出了导演本位。“随着大国崛起，我们在科技、经济领域的成就举世瞩目，戏剧艺术也要有所作为。全世界的艺术家，绝大部分都是通过站着说话的戏剧艺术来表达对于本国的认知，讲好本国人民的故事，因此我们在向外学习的同时，也不该失去自己。”从传说、宋史到敦煌，将文脉转化当代舞台的田沁鑫认为，“我们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诗歌大国，由此产生的表情达意的能力，是介于写实和写意之间的那种张弛有度，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恍惚之间的妙意，才是中国的戏剧精神。我们是装龙扮虎，不是真龙真虎，其中的妙趣只可意会，就像老子说的：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这也正是中国式演剧观的精髓。”

00后集体正能量——凌晨还能在排练场听到爽朗的笑声

面对如今青年演员在表演认知上的缺失，田沁鑫称，“国家话剧院再不补上这一课，我们的年轻演员大量投入到影视剧甚至微短剧中，他们的底子是不是足够厚实？又如何面对AI时代的到来？我们的演员面临的是要和AI去PK，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那个时候，如果他们缺乏中国式的表达，没有细腻以及多层次的情感和表情达意的能力，就会被淘汰。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或许不美好，但就是真相和现实。”

于是，此次重排《青蛇》，国话做出了大胆的选择，没有以流量明星担纲，而是绝大多数启用了“00后”。在田沁鑫眼中，这是一群非常用功的年轻人。“我经常在凌晨三四点离开排练场时，还能听到饰演青蛇的演员韩佳容爽朗的笑声。包括国家话剧院第一次招收了一位沈阳音乐学院灯光专业的毕业生，他在实操编程考试中，手速快得惊人，大家都认为太罕见了。这个戏在北京合成时，一天凌晨，大家发现他穿了双拖鞋，以为是很随意的装束，没承想是因为他一直站着编程，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国家话剧院00后集体正能量，台前幕后让身为院长的田沁鑫每每被感动，在她看来，“这正是国家话剧院的品格。”

我选择法海——白素贞值得尊敬，小青值得学习

如果说13年后重排，既是回应舆论呼声，更是国家话剧院的一种文化责任。“当年我很纯粹地只是想表达，如今，对于情、对于爱、对于信仰的坚持都还在，但更重要的是我在青蛇身上体验到了一种现代性。”在田沁鑫看来，“如果说白素贞是放下千年修行也要嫁老实人的悲剧样本，那么小青就是那个打破剧本的人，她给今天女性带来的启示是极具颠覆性的。她拒绝雌竞，重建姐妹情谊，传统叙事里容易把女性的关系简化为争夺男性的雌竞，但《青蛇》的内涵并不是这样，小青的妒忌不是源于抢男人，而是源于姐姐只关注许仙，不再关注自己的失落。小青承认欲望，但不被规训，她可以就是小青本身，保留着三分野性，这种不被社会规则驯化的野性，也是她自己独立意识的一份清醒。”

可即便是为清醒又独立的小青作传，在最愿意成为谁的回答中，田沁鑫却给出了让人颇为意外的答案：白素贞值得尊敬，小青值得学习，但我选择法海。“现在是一个比较内卷、比较PUA的时代，信息量很杂，我的清醒和判断力以及定力就显得尤为重要，法海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坚持他的信仰，这是我要学习的。”

供图/国家话剧院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郭佳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