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者,平也,平平安安。”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瓷器瓶子不仅是实用的容器,更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是生活、艺术与文化的完美融合体。中国瓷器历史源远流长,瓶类器物种类繁多,梅瓶、玉壶春瓶、赏瓶、胆瓶等经典瓶式流传千年,它们或源自日用,或专为赏赐,或是文人书斋的清供雅玩。读懂器型轮廓,方能读懂藏在曲线里的时代审美与古人生活智慧。
认器型 先看四个位置
辽韩师训墓壁画《宴乐图》
鉴别古代瓷器瓶类器型,不必死记繁杂名称,抓住口、颈、肩、腹四个核心部位,看懂轮廓特征,就能快速分辨瓶式。
首先看口部,观察瓶口是大是小,属于撇口还是直口。其次看颈部,分辨颈部长短。有的瓶子颈细而修长,有的则颈很短,而颈的长短直接影响器物整体气质。再看肩部,判断肩部丰腴与否。肩部外扩饱满,便是丰肩;肩部收束瘦削,即为削肩。最后重点观察腹部,看瓶身腹部形态:是圆鼓饱满,还是垂腹下收,抑或是像葫芦瓶那样分为上下两段式的复合结构。瓶腹占据器物最大面积,是决定瓶型样貌的核心。
除此之外,胫部、底足、耳(系)、口沿(唇)这几处,是非常重要的辅助判断依据,很多相近瓶式的细微差别,就体现在这些位置。
在收藏界,梅瓶、玉壶春瓶、赏瓶合称为“瓶中三宝”。它们在器物美学的发展历程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为后世众多瓶类造型的灵感之源。
梅瓶
小口丰肩的古典雅韵
元青花 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
梅瓶,宋元时期本名“经瓶”,是中国瓷器最经典的瓶式,其特点是口小、颈短、肩部丰满,腹部向下渐收。
“梅瓶”这一雅称,直到清末《陶雅》一书中才出现,其得名有几种说法,其中民国初年许之衡《饮流斋说瓷》较为可信,该书解释为:“梅瓶,口小而项短,肩极宽博,至胫稍狭折,于足则微丰。口径之小仅与梅之瘦骨相称,故名梅瓶也。”
梅瓶的最初用途可不是用来插花和欣赏的。上海博物馆收藏有两件金代白地黑花梅瓶,分别在瓶腹写有“清沽美酒”与“醉香酒海”;辽宁省博物馆收藏有明代唐寅绘制的《饮中八仙图》,被认为临摹自北宋李公麟的作品。画面描绘了李白、贺知章、张旭等八人坐于松林间畅饮,一名侍童正把梅瓶中的酒倒在酒缸里。这些都说明梅瓶最初的用途是一种储酒用具。
宋代的梅瓶造型线条流畅,比例协调,成为当时瓷器中的经典之作。梅瓶的材质丰富多样,有青瓷、白瓷、黑瓷、彩瓷等。青瓷梅瓶如龙泉窑作品,釉色温润如玉,给人以清新雅致之感;白瓷梅瓶如定窑作品,质地洁白细腻,展现出纯净之美;彩瓷梅瓶则以元青花梅瓶为代表,蓝色的花纹在白色胎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玉壶春瓶
优雅流畅的曲线之美
北宋汝窑 青釉玉壶春瓶
玉壶春瓶由唐代寺庙净瓶衍生而来,其线条很好认:口沿外撇,颈部细长,腹部圆鼓下垂,下面接圈足。整体线条像两个对称的“S”形拼接,看着特别柔美匀称。这样的器型更能迎合人们抓取物品时的习惯,也更适宜在手中把玩观赏。
和梅瓶一样,玉壶春瓶最初为酒具,后逐渐转为陈设雅器。关于其名字的来源,一般认为,它源于唐代诗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典雅》中的名句:“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唐代酒名多带“春”字,如“剑南春”“富水春”等。因此,“买春”即“买酒”。用精美的玉壶买美酒,在茅屋下欣赏雨景,这正是文人雅士追求的超凡脱俗、恬淡自然的生活意境。
清雍正 青花缠枝莲纹赏瓶
作为酒器,玉壶春瓶和梅瓶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体积较大,多为贮酒器,而前者则承担着酒壶的作用。例如辽韩师训墓壁画《宴乐图》中,梅瓶放置在桌子旁边的矮架上,宋金时期的梅瓶大多如此放置,或直接置于地面上。玉壶春瓶则不同,它可以充当执壶的角色,直接与盏托、劝杯等配套使用,做斟酒器之用。这一点同样在宋金画作和壁画中有所反映。收藏于大英图书馆的《诗选集》第40页插图《庭园宴席》,中间描绘了两只玉壶春瓶放置于矮桌上,有一侍女手持另外一只玉壶春瓶作斟酒状。元代山西洪洞水神庙备酒图中,有一女子左手端盏托、右手持玉壶春瓶的形象。这些都说明,玉壶春瓶在宋金元很长一段时期内,承担着与执壶一样的盛酒、注酒的作用。
清乾隆 炉钧釉胆瓶
除了酒器,玉壶春瓶在宋代还具有花器属性。宋代插花艺术兴起后,文人发现这瓶子插花也好看,北宋曹组词里就有“数枝梅浸玉壶春”的记载。李诫编著《营造法式》中有三供图,是目前见到较早的一炉二瓶的三供图。图中的花瓶形为敞口、细颈、修腹,是早期玉壶春式样。《宋人山水花鸟册》中也出现了形似玉壶春瓶的花瓶。到了明清时期,玉壶春瓶实用功能彻底淡化,完全成为厅堂、书斋的观赏陈设器。
玉壶春瓶定型于宋代,是宋代美学“简约到极致即为奢华”的完美体现。宋式玉壶春瓶多体态秀雅,腹圆而不过分张扬,圈足规整。此后,在器型演化上,大致是脖颈越来越粗短,腹鼓下移,丰肩上提,口沿外翻的过程。发展至清代,造型更为规整华丽,装饰日趋繁缛,正如清代陈浏在其瓷器鉴赏专著《陶雅》中所记载:“状似美人肩,而项短、腹大、口颇侈者,曰玉壶春。”
赏瓶
端庄规整的经典器型
赏瓶是清代创制的专属陈设瓶式,最初专为皇帝赏赐官员而烧制,因而得名。它口沿外撇,颈部细长,肩部圆浑,腹部向下缓缓收敛,整体器型端庄规整,由玉壶春瓶演化而来,但舍弃了玉壶春瓶下垂鼓的腹部,腹身更显挺拔。早期多以青花缠枝莲纹为固定装饰,取“清廉”的寓意,用以劝诫受赏官员恪守官德。
赏瓶始创于雍正朝,雍正时期器型秀雅,线条柔和,青花发色温润,乾隆朝赏瓶体量增大,造型更为敦实,除经典青花外,也出现粉彩、颜色釉等多种品类。清中后期形制趋于程式化,器身略显笨拙,装饰也日渐繁冗。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雍正青花缠枝莲纹赏瓶是这一器型的标准代表,完整呈现出赏瓶初创阶段的形制与审美。晚清时期,赏瓶的赏赐功能逐步弱化,更多转为厅堂陈设器物。
胆瓶
直口长腹的简约风范
“胆瓶”之名,非常直白地来源于其造型。其瓶腹圆润饱满,向下内收为纤细的圈足,瓶颈修长,整体轮廓酷似动物悬挂的胆囊,故得此名。
胆瓶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唐代。在唐代的金属器及陶瓷器中,已可见类似长颈瓶的造型。但真正定型并广为流行,是在宋代,无论是官方的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还是民间的龙泉窑、耀州窑、磁州窑等,都大量烧造胆式瓶。
宋代美学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极简与典雅,胆瓶不加任何冗余装饰、完全依靠线条本身魅力的造型,完美契合了宋人的审美理想,因此在宋代文人雅士中颇受欢迎,常被用作插花器皿,体现了宋代文人对自然之美的追求和对简约生活的崇尚。宋陈傅良《水仙花》诗曰:“掇花置胆瓶,吾今得吾师。”杨万里的《寒灯》诗中亦云“双花忽作蜻蜓眼,孤焰仍悬玉胆瓶。”
明代,胆瓶成为宫廷和文人书房中的重要陈设。明初永乐、宣德时期的青花胆瓶,使用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绘以缠枝花卉,气势恢宏。到了晚明,胆瓶更是文人“瓶花”艺术的首选花器之一。明代袁宏道在《瓶史》中写道:“瓶花之具有二,用如堂中插花,乃以汉之铜壶、太古尊罍,或官、哥大瓶……若书斋插花,瓶宜短小,以官、哥胆瓶、纸槌瓶……为佳。” 可见胆瓶在文人清供中的地位。
胆瓶不但为文人所喜爱,同时也为僧侣信徒所看重。佛教活动里线条柔媚的净水瓶,在与中华文化的同化中,渐变为造型古朴的胆瓶,成为礼佛场景中的经典器物。
从宋元用于日常饮酒的梅瓶、玉壶春瓶,到宋代文人清供的胆瓶,再到清代代表皇家恩典的赏瓶,这些经典瓷瓶,早已超越器物本身。它们起伏流转的线条,既是古人制瓷技艺的直观体现,也镌刻着不同时代的生活习俗、文人意趣与礼制观念。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陈品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