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行业内卷终结,独家版权时代落幕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7-06 18:23

2026年5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审查决定,附加五项限制性条件批准腾讯音乐收购喜马拉雅股权交易。在诸多附加限制性条件中,“不得与在线音频播放平台版权方达成独家授权,并在规定期限内解除现有独家授权约定”,直击在线音乐、音频行业延续十年的顽疾——版权独家授权现象。5月22日,腾讯方面正式官宣,全面放弃在线音频内容独家版权,存量独家协议全部限期清退。

回溯十年产业变迁,从2017年国家监管机构首次约谈平台与国际唱片巨头,到2018年推动行业99%曲库交叉授权,再到2021年责令腾讯解除音乐独家版权,虽缓步推进,但国内音乐行业仍处于“名义开放、事实垄断”境地。此番监管直接清零存量合约,意味着终结了“靠独家版权构筑行业护城河”的粗放商业模式,持续多年的行业无效内卷画上句号。

对于音乐人来说,在规范、开放的行业环境中,始终应该坚持原创、打磨作品,才能写出更多打动人心的音乐。同时法律专家也指出,独家授权终结后不能排除新问题的出现,平台、版权方、创作者三方需要规避的法律风险也有了新的变化,但守住底线、合规交易始终是所有行业相关者所应遵循的。


十年监管层层纠偏 从纸面整改到彻底堵漏

国内在线音乐的独家版权之争,始于2016年腾讯收购中国音乐集团、整合旗下音乐业务。整合完成后,QQ音乐、酷狗、酷我三大播放平台归入同一运营矩阵,腾讯音乐接连拿下环球、索尼、华纳三大国际唱片公司中国大陆的核心数字独家版权,快速占据市场主导地位。自此行业正式拉开天价版权储备竞赛,中小平台无力应对逐年抬升的版权采购成本,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市场格局快速固化。

针对版权乱象,监管整治循序渐进、层层加码。2017年9月,国家版权局双向约谈市场主体,一方面约谈腾讯音乐、阿里音乐、网易云音乐、太合音乐等国内主流平台,严禁哄抬版权采购价格、无序争抢独家资源;另一方面约谈三大国际唱片公司,约束其抬价、集中授予独家版权的行为,从供需两端遏制恶性竞争。

2018年,行业迎来阶段性整改成果。在国家版权局推动下,腾讯音乐与网易云音乐实现99%以上曲库交叉授权,当时业内普遍认为,持续数年的版权大战即将落幕。但普通用户的直观体验并未改善,大众高频收听的头部艺人作品、爆款单曲依旧常年“变灰”。行业形成极具讽刺意味的畸形格局:99%的长尾冷门曲目实现互通,1%的核心流量金曲牢牢掌握在单一平台手中,“事实独家”成为行业公开秘密。

2021年7月,反垄断监管迎来关键性升级。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腾讯音乐做出行政处罚,因其未依法申报收购酷狗、酷我股权构成违法经营者集中,处以50万元罚款,并明确要求其解除音乐独家版权、停止高额保底预付、不得获取优于竞品的交易条件。

此次整改曾被视作行业变局的开端,但旧模式的惯性远超市场预期。直至2025年,行业依旧爆发标志性版权纠纷:韩国SM娱乐单方面终止与网易云音乐的续约合作,拟批量下架旗下艺人作品,网易云音乐随后提起诉讼,指控其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这起跨国音乐版权垄断纠纷,成为十年独家版权内卷最后的矛盾爆发,也印证了过往整改的不彻底性。

相较于历次整改,2026年的新规实现了根本性突破,本次腾讯收购喜马拉雅附带的限制性条件,不仅禁止新增独家授权,更强制要求限期解除所有存量独家合约,彻底堵死“旧合约续命”的漏洞。同时新的监管要求,明确禁止平台向汽车厂商、智能硬件终端搭售独家音频音乐服务,严禁渠道端“二选一”,终结了内容、终端双重垄断的行业乱象。

北京韬安律师事务所高成律师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介绍,过往音乐、音频平台签订的独家版权授权合约,从单份合约看,独家授权本身完全合法。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六条明确允许当事人约定“专有使用权”,《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四条进一步规定专有使用权人有权排除包括著作权人在内的任何人以同样方式使用作品。版权方选择只授权给一家,属于对财产权的正当处分,也是合同自由的体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六十八条也确认,原则上依法行使知识产权的行为不适用反垄断法,但经营者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的行为除外。

“而此番触及反垄断法的并非来自单个合约,而是通过资本驱动把分散的合法独家集中到一家,并通过同行企业间并购整合大幅提高市场份额,以及通过高额版权预付金抬高市场竞争者的入场门槛等,经规模聚合,最终形成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因此问题症结不在独家版权本身,而在于曲库和市场份额的集中度过高,进而导致‘合规合约、事实垄断’的结果。”

十年内卷之困 音乐版权反垄断整改落地慢

复盘在线音乐十年发展,独家版权竞争这场持续多年的资本博弈,没有推动产业升级、培育原创力量、惠及普通用户,反而让平台、创作者、消费者、行业生态四方承压。

公开财报显示,2024年腾讯音乐全年总营收达284.01亿元,过去十年,天价独家预付金、年度保底分成、溢价签约费用等持续抬高平台运营成本,大量运营资金被投入存量歌曲采购,原本可用于原创孵化、产品研发、线下产业搭建的资源被严重挤占。

曾经与头部平台同台竞争的虾米音乐,最终因无力承担逐年攀升的版权成本、用户持续流失而黯然退场,成为行业内卷的牺牲品。而看似胜出的头部平台,同样深陷盈利困境,只能通过会员涨价、单曲付费、增值服务加价等方式转嫁成本。让普通消费者为这些高成本买单。

与其他内容行业相比,音乐版权内卷的无效性尤为突出。视频平台砸钱抢版权的同时,持续投入自制内容,产出大量优质网剧、综艺;而那些本地生活平台的价格补贴攀比大战,也直接惠及了终端用户。反观在线音乐行业的十年版权大战,始终围绕存量成熟曲目展开,头部版权方依靠数十年积累的经典内容持续躺赚,完全缺乏动力开展IP深耕、原创孵化和产业延伸。

对比视频、网文等内容行业,音乐版权反垄断整改拉锯甚久,高成律师分析,其法律特殊性在于:一是版权和录音权利高度集中在头部唱片公司手中;二是数字时代听众的欣赏渠道集中于数字音乐平台,与影视行业存在视频平台、电影院、电视台等多重发行渠道的情况差异明显;三是音乐的重复收听比率极高,用户黏性较大,不可替代性更强。基于这些原因,音乐行业天然具备更强的排他属性,也更容易形成排除、限制竞争的市场格局。

高成律师说,从盗版横行到独家版权,这一过程极大地推动了音乐正版化进程,并很好地培养了用户的版权意识。但随着音乐版权的过于集中,这对良性竞争产生了负面效果,纠错成为历史必然。“独家”作为权利人的处分自由不会被根本禁止,被禁止的是“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独家”,监管导向是市场良性竞争,而非消灭“独家”这一权利行使方式。

深耕音乐行业多年的音乐总监小飞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说,中国音乐产业十年来的根本问题在于流量驱动的“虚假繁荣”。过去十年的“版权内卷”,本质是垄断性版权作为一家独大留存用户的护城河,而不是鼓励原创,平台囤版权不是为了做好服务,而是为了“让对手没有歌可听”。“平台市值建立在‘独家库存量’而非‘用户活跃度’上,创新环境窒息。音乐平台根本没钱、没耐心、没体系孵化本土草根新人。”

反内卷、促创新成核心导向 全平台开放重构各方生存逻辑

近年来,反内卷、促创新已成为平台监管的核心导向。

独家版权退场,短期势必带来行业阵痛,存量合约调整需要大量法务、谈判、管理成本,版权方失去高额一次性溢价,平台需要彻底调整经营策略。但从长期来看,这场变革重构了音乐产业链的价值分配体系,为行业良性发展扫清了障碍。

当行业逻辑彻底反转,版权方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稀缺独家资源”,而是IP精细化运营与长效变现能力。业内成熟案例《不完全自救手册》,为行业转型提供了清晰范本。该项目由知名制作人荒井十一领衔的音乐厂牌“基本节奏”发起,集结林忆莲、黄绮珊、陈绮贞等29组音乐人,围绕“自救”主题创作11首原创作品。

不同于传统单曲发行模式,该项目放弃独家绑定,选择全平台同步上线,同时延伸出线下艺术展览、音乐节专属舞台等活动,打通线上内容传播与线下场景变现,最大化挖掘音乐IP的长期价值。这种全域分发、多维开发的模式,摆脱了一锤子买卖的局限,让音乐作品的商业价值实现持续释放。业内版权运营人士表示,全平台分发虽然单平台收益有所下降,但多渠道叠加的持续分成、作品全域曝光带来的艺人增值、商用授权增量,整体收益更加稳定、可持续。对于中小独立厂牌而言,独家壁垒的消失,让优质原创作品拥有了平等曝光、出圈的机会。

平台从业者表示,未来行业资源将大幅倾斜,缩减天价版权预付预算,加大对AI音频技术研发、用户社区运营、线下场景搭建、原创音乐人扶持的投入力度。车载音频、智能家居等多终端场景服务,也将成为平台差异化竞争的新赛道。

高成律师也指出,全平台开放授权后,版权侵权、盗播、二次剪辑、AI翻唱滥用等问题可能更加普遍,因为独家时代平台有强动机投入反盗版;但未来,维权主体及收益可能变得模糊和分散,“搭便车”与监管套利空间上升。行业版权保护的法律重心可能会从平台间争夺独家版权,转向对终端使用行为的治理,比如二次剪辑、侵权改编、AI翻唱等情形的侵权与合理使用边界问题。

微信图片_20260706181907.jpg

微信图片_20260706181859.png

行业告别内卷 以创新开启新十年

独家授权合作的取消,意味着音乐作品可以自由地在多个平台流通,独立音乐人的作品有了更多展示的机会。对于用户而言,无需为独家资源辗转多个平台,付费换来更优质的音质、社区体验、线下权益,实现“听歌自由”。多位业内人士表示,本次监管整改并非短期政策调控,而是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平台经济规范化发展的必然要求。

音乐总监小飞形容,十年独家版权的终结,使得音乐行业的作用力从“地主收租”转向“服务竞标”,“这是一次强制性的供给力量竞争,所有平台回到同一起跑线。竞争焦点从‘谁有钱’变成‘谁推荐更准、体验更好、社区氛围更浓’。由此催生出‘服务型平台’,平台必须靠运营效率赚钱。比如,通过AI混音工具、演出票务联动、线下Livehouse直播等增值服务来吸引用户,而非靠独家曲库绑架用户。”小飞说,独家版权终结将重塑产业链条,版权分销商(中介)失去议价霸权,行业利润会从“版权采购端”向“内容分发和技术服务端”转移。对于音乐人尤其是独立音乐人而言机会更平等。“以前靠‘签约独家’就能拿到几千万保底的时代结束了,收入必须实打实来自播放量、演出和周边,财务压力骤增。对中腰部及独立音乐人而言,这是‘长尾解放’。”

小飞认为,以前平台只是围着头部明星转,现在为了差异化,平台必须大量挖掘细分风格如后摇、国风电子的创作者来填充歌单。音乐人可以从“求平台收歌”变成“平台竞价你的非独家授权”,收入结构健康化才能持续产出音乐作品。

“我最期待的就是音乐人不必迎合平台的‘独家爆款’算法而得到虚荣心,关起门来自嗨,而是像世界杯一样,有资格有能力代表一种精神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近二十年我们有多少作品出海,又有多少作品下沉到四线城市的大街小巷?难道是我们不需要音乐了吗?在重庆街头的小面铺里一大早循环播放的90年代初的流行音乐着实可贵,贵在它实实在在地展现了音乐与用户之间的真实连接。”

音乐唱作人梁帅曾参与李玉刚、李玲玉、金志文、周冰倩等艺人单曲、专辑及《云上的云》等多部影视剧音乐的创作,代表作包括《旧梦》《名字叫中国》《花木兰》《暖暖》等原创音乐作品。他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数字音乐时代,版权问题始终是音乐行业发展的核心命题,平台与版权方签订独家授权合作,是数字音乐行业从混乱走向正版化的关键过渡。“平台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音乐人有底气创作,让听众养成为正版音乐付费的意识。”

梁帅认为,对于独立音乐人而言,独家版权竞争时期是磨砺,取消独家授权则是全新的起点。“在规范、开放的行业环境中,坚持原创、深耕作品,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站稳脚跟。随着行业不断规范,相信每一位坚守初心的音乐人,都能在这片土壤上创作出更多打动人心的作品。”

高成律师则从法律角度解读,未来平台、版权方、创作者,三方需要规避的核心法律风险也有了新的变化。对于平台来说,反垄断合规是头号红线,变相独家、自我优待、搭售、违法集中、滥用支配地位等,应作为竞争红线。版权方(唱片公司)则在拒绝交易、差别待遇、不公平高价、协助平台“变相独家”等方面,存在较高法律风险。对于创作者而言,高成律师建议,版权归属与授权链条要清晰,警惕独家绑定期限与“卖身契”式格式条款,善用集体管理进行权利运营,同时也应避免一权多授。

此外,还应重视音乐改编、现场演出、AI使用等新型衍生开发权利的运营和保护,面对AI翻唱、声纹滥用等问题也要懂得如何去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在遇到复杂问题或潜在纠纷时,积极寻求专业人士的建议。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寿鹏寰
编辑/贺梦禹

相关阅读
环球音乐与白米范版权签订全球独家词曲版权协议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2-11-08
国家版权局:各数字音乐平台不得签署独家版权协议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2-01-07
QQ不再独占,音乐反垄断初见成效,“独家版权模式”退出舞台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1-11-10
取消独家版权后,腾讯音乐最新一季收成几何
经济观察报 2021-11-09
独家版权时代落幕,字节跳动豪掷10亿的音乐梦有戏么?
观察者网 2021-10-02
去“独家”后,音乐平台怎样发展?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1-09-29
去“独家”后,音乐平台怎样发展?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1-09-29
数字音乐步入“后独家”时代 行业将如何发展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1-09-22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