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刹海》与中国科幻文学的新可能——陈楸帆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本次研讨会由上海市作家协会、花城出版社、花城文学院联合主办,汇聚了中国作协、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山东大学、中央财经大学、深圳大学、杭州师范大学等机构与高校的二十余位专家学者。研讨会由上海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黄德海主持。与会者围绕陈楸帆最新长篇小说《刹海》的文学价值、思想深度及其对中国科幻文学发展的启示展开了深入研讨。
《刹海》由花城出版社于2025年9月出版,此前曾刊于《花城》杂志2025年第4期。小说设定在21世纪中叶,全球气候崩溃、海平面急剧上升的背景下,一座被包装为零排放的人工海岛“翡翠岛”成为气候治理的乌托邦样板,然而这座“希望之岛”却建立在原住民的生存废墟之上,暗藏资本掠夺与生态骗局。小说出版后迅速获得广泛关注,入围2025年度“中国好书”,成为除童书类别外唯一入选的科幻小说,刘慈欣评价其“再一次显示了科幻照亮现实的无穷魅力”。
科幻即正典:从类型文学走向文学主脉
研讨会上,多位专家从文学史和文学批评的高度,对科幻文学的地位给予了全新界定。
著名评论家、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施战军指出,中国科幻的真正兴起是在新世纪以来的二十年间,中国科幻作家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轮廓。他认为,中国科幻始终追问“生命向何处去”,在算法、基因编辑等前沿领域建立起人文思考的锚点,这种担当在西方主流文学回避宏大命题的当下更显珍贵。施战军将中国科幻作家划分为不同类型:韩松写的是“深故事、细故事”,是经典文学的担当;刘慈欣写的是“大故事”;而陈楸帆则写的是“实故事、新故事”,正向着“深、广、重、大”的故事行进。在他看来,科幻小说“就是我们今天中国文学的正典”——传统现实主义作品已不具备这样的力量和能力,对现实的观察和表现相对单薄,而科幻小说是立体的、带有多重特质的创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白烨则从文学体制的角度提出,科幻文学不应被简单归入网络文学或类型文学,而应被当作中国文学总体结构中一个重要的独立板块来看待。“无论是从作品表现出来的状态、体现出来的正能量,还是从发展态势和国际影响来看,恐怕需要在科幻文学方面做更多的文章,下更多的功夫。”
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杨平分享了自己阅读《刹海》的深切感受:“这本书给我带来的焦虑和困扰,好像我被一条原来不太熟悉的河流突然带到一个更加广阔、水流湍急的地方。”他认为,这种“不好把控”恰恰是作品力量所在——书中主题从“人类文明未来的困境”这一总体命题,细分出生态危机、数字垃圾、资本与社会清洗等诸多子议题,每个子议题又包含若干小问题,构成了一张“问题的网”。
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副教授陈若谷从叙事结构切入,指出小说以类似经典的“楔子”功能开篇,通过底层视角将科技救国的“大传统”与民间神话的“小传统”构成“二重身”式并置,为科幻文学打破主流文学的规整格式、提供更开放的可能提供了范例。
中国科幻研究中心特聘专家刘健从国际比较视角指出,国外学界研究陈楸帆时已不再强调其“中国身份”,而是将其作为平等创作者接纳,这标志着中国科幻正从被西方刻板印象定义转向主动建构世界想象,而中国在新能源和AI领域的领先地位为科幻发展提供了独特的外部保障。
科幻与现实:科幻文学的深度与担当
与会专家从思想层面深入剖析了《刹海》的独特价值。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监事长贺绍俊提出,科幻文学绝不能被视为简单的文学类型,而是拓展文学创作边界的突破力量。他从“科学政治”的角度阐释了科幻文学的政治情怀——在现代化进程中,科学逐渐成为嵌入权力结构、参与社会秩序构建的核心力量。科幻作家往往带着强烈的忧患意识,表现出浓烈的政治情怀。《刹海》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揭示了在未来技术、资本与权力如何共谋,“科学巨头掌握着定义什么是好的解决方案的权力”。贺绍俊特别指出,陈楸帆塑造了三位立场各异的女性角色,使小说既是对技术资本霸权的解剖,也是对生态女性主义的深切呼唤。在AI时代,贺绍俊认为科幻作家对新兴科技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能够毫无障碍地接受AI辅助创作,“凭着科幻作家自觉站在AI的前沿,顺应潮流学会与AI对话,并有效掌控AI,它就必将成功地以人机协作的方式开启一个文学新的纪元”。
科幻作家韩松则从六个维度概括了陈楸帆探索的“新可能”:书写世界性议题——整个人类地球来到了一个新的时期,需要一种反映人类整体生存的新文学;书写科技的第一现实——科技已被定义为“第七生命”,深度内嵌于我们的生活;体现思想性与文化性——小说不仅仅是语言的游戏,更要有思想的穿透力;面对政治——当代文学不能逃离政治,《刹海》是一部“政治的小说”;构造新文学——描写经济全球化、技术变革下“正在变成我们自己都不再认识的新物种”的一群新人;面对时代的痛苦与焦虑——科幻并非逃离现实的幻想,而是映照现实、干预现实乃至重塑现实的方法。
施战军在发言中从四个层面概括了陈楸帆创作的文学担当:科幻与现实的关系——展现的是“人在不断破解和迎接”巨大变化的过程,背后是当今人类巨大的恐慌;科幻与科技道义的关系——中国作家讲的是“道”与“德行”,思考科技发展到智能时代人类面临的新生活;科幻与英雄主义的关系——科幻小说在灾难与想象中建立“英勇盟约”;科幻与人文情义的关系——“最终它是一种人文情义的担当”。施战军总结道:“对比我们现在面向今天和未来的夺命之大,科幻做的是续命之危。”
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陈奇佳从思想性与地方性两个维度补充指出,陈楸帆作品对现代技术与人性变化的思考具有超越西方同题材作品的深度,其独特的“恋土情结”——将人类生命体验与地方情感深度绑定——为中国科幻确立了典范式的写作范式,而以刘慈欣、韩松、陈楸帆为代表的中国科幻作家群体已在世界科幻格局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科幻分社社长王卫英从作家素养角度肯定陈楸帆的“科幻现实主义”创作理念、长期国际交流形成的开阔视野,以及科技企业工作经历赋予作品的现实质感,并特别提及他对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创立的“不可替代作用”。
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姚利芬进一步从危机观、世界观、技术观三个层面概括《刹海》的贡献,认为小说将生态危机提升为“文明记忆的危机”,构建了生态与技术系统相互生成的关系网络,并从资本批判拓展到资本政治批判,开启了“文明修复与海洋共生”的新想象。
虚拟现实与赛博格生态:技术时代的文学新范式
多位学者从叙事学和媒介理论的角度,分析了《刹海》在文学形式上的创新探索。
复旦大学教授严锋以“升维”来形容阅读《刹海》的体验:“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看到了更多的结构、模式、关系,甚至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认为,陈楸帆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把读者带到一个如真似幻的境界——这才是文学的力量。严锋提出“虚拟现实主义”的概念,指出“这个时代最大的现实就是虚拟化”——今天的现实主义不是对现实表层的镜子式反射,而必须进入世界的底层逻辑和核心代码。《刹海》中写到实体与虚拟边界消融后人与数据的共生,正是“进入到现实的一个黑暗深渊”,而科幻恰恰从这个角度“重新发现了文学语言的力量”。
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副院长江玉琴从后人类理论的视角,将《刹海》解读为一部关于“情感赛博格生态体”的建构之作。她指出,小说揭示了“算法工业复合体”试图通过数据化和平台化手段实现对生态环境和社会运行的全面治理,但任何技术治理都无法消除生命的不确定性——恋地情节、创伤记忆、主体认同、生态正义、人机共感等因素成为技术系统无法完全吸纳的“生命剩余”。正是这些剩余的不断积累与涌现,使人类、海洋生态和虚拟网络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结构,从控制逻辑转向关系逻辑,从数据控制转向情感治理。“真正可持续的未来不仅需要技术创新,更需要重建人与人、人与技术、人与非人类生命之间的情感连接机制。”
杭州师范大学教授詹玲则提出了建设性的批评意见。她以“信息内爆”来形容《刹海》在容纳气候政治、后殖民主义、脑机接口、数字记忆、弃养文明等众多议题时出现的“观念压倒人物”倾向,认为部分角色更像是理论立场的承担者而非拥有充分生命力的文学形象。但她同时指出,陈楸帆作品中独特的“感官叙事”是其最宝贵的创作天赋——“一个人感官的锐度决定了你的细节可以写得有多么好”,而这种天赋结合技术背景,使陈楸帆成为这个时代“引领性的存在”。
中央财经大学副教授霍盛亚从国际传播的角度指出,《刹海》革新了英美科幻的岛屿叙事传统,将翡翠岛叠加了未来生态城市、历史记忆和算法梦境等一系列复杂元素。更重要的是,陈楸帆作为“跨产物的公共领域的行动者”——既是作家、批评家,又做过技术行业,活跃于联合国气候大会——正在主动参与全球公共议题、争夺“未来定义权”。“中国科幻在这个时代最值得期待的新可能,不仅在于小说写了什么,更在于如何融入世界、定义世界、走向世界。”
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主任李蔚超则从叙事形式角度识别出小说的分布式多线索叙事、非人类声音介入及游戏化叙事等创新手法,认为这种技术化的叙事实验本身就是对AI时代人与机器对话关系的文学回应。
陈楸帆坦言,他将《刹海》视为“转型的阵痛期的产物”——写作过程中整个世界正经历地缘政治、技术与人心的剧烈变化,“焦灼、困惑与痛苦并存,这些都会反映在我的创作里面”。他透露,《刹海》将与《荒潮》及正在创作的第三部作品共同构成“共生三部曲”——第一部写电子垃圾,第二部写数据垃圾,第三部将完成形态上“完全不一样”的突破。
“我写的过程也是一个非常自我折磨、自我怀疑及自我反思的过程,”陈楸帆说,“但我也很开心它以现在的面貌被呈现出来,因为我觉得它就是代表着我们从一个旧的科幻向一个新的——可能也需要一个新的概念、新的名词——未来文学迈进。”他强调,科幻作为一个文类正面临“不断被赋予外在功能性期待”与“文类内部生命力寻求自我更新”之间的张力,“如何处理好两者关系、如何和解,都在这个小说里有所体现。”
陈楸帆讲述自己的写作历程
花城出版社社长张懿介绍,《刹海》的出版过程本身就体现了技术与人文学的深度融合——封面设计也由作者先用AI生成概念,再指引设计师完善。这种从内容到形式的高度统一性,展现了“科幻现实主义”创作理念在AI时代的实践可能。
与会专家一致认为,以陈楸帆《刹海》为代表的中国科幻文学,正在从类型文学的边缘走向文学正典的中心,为世界提供了一种来自中国的、关于未来的认知方式与想象路径。
文/杜小烨、王铮锴、任文渊
编辑/李涛 韩世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