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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色大班楼》 李津 202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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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泼墨仙人意》 李津 2025年 |
展览:李津:从南京,到南京
展期:展至2026年3月9日
地点: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走进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的展厅,一种熟悉的“李津感”扑面而来——那些饱满到几乎要溢出画框的宴饮男女、堆积如山的肉食,以及反复出现的、带着玩世不恭神情的自画像。我问同行观展的一位话剧导演看完展览什么感受,他说:“油腻!”
唯肉身与欲望真实不虚
“李津:从南京,到南京”展试图引领观众穿透表层油腻,去做一场更为本质的观看。策展人林书传以“镜我、白鉴、炽焰、弈局”四像为经纬,编织的并非一部风格演进史,而是一部艺术家在四十年时代激流中如何安顿自己的精神传记。这提示我们,李津的艺术核心,或许不在于他画了什么油腻的日常,而在于他为何以及如何将整个时代的精神体温与个体困境,悉数熬进这一锅浓稠的水墨汤汁里。
展览的时空结构本身便是一个精妙的隐喻,“从南京,到南京”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环。1985年,李津在此短暂进修,江南的婉约气韵如一阵清风,为这位北方画家注入了别样的修辞。四十年后归来,南京已非地理坐标,而是一把度量的标尺,丈量着艺术家从“接洽”到“回应”的距离。这让人不禁思考,李津笔下那股独特的“人间烟火气”,究竟是北方血性的直白袒露,还是在江南文化的浸润下,对俗世进行的一次诗学转译与提升?当“食色性也”被赋予文人画般的专注描绘时,它便从单纯的记录,升华为对生命本体的隆重礼赞。
真正构成展览骨骼的,是四重“镜像”所揭示的创作律动。“镜我像”中的自画像,是一种积极的自我建构与凝视。李津不断将自己嵌入画中,并非自恋,而是一种存在主义的确认——在很多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代,唯肉身与欲望真实不虚。而“白鉴像”与“炽焰像”,则构成了艺术家每日的精神呼吸。晨课的理性“格式化”,是对夜间笔墨半失控状态的必要平衡。这种看似极端的分裂,恰恰是李津对抗被市场与风格固化风险的秘密武器。正如策展人所言,其意义不在“狂”,而在“松动”。在安全与风险、控制与释放的永恒张力间,艺术家的主体性得以艰难地存续。
宴席是独特的创作修行
最具社会学深度的,莫过于“弈局像”。那些喧闹的“夜宴”与冷静排列的“红烧肉”,构成了社会变迁的视觉注解。宴席上的杯觥交错、目光摩挲,精准地复刻了市场化进程中人际关系的复杂图谱——“吃什么”“和谁坐”成为隐形的身份编码。而当欲望被抽离场景,化为一块块“证件照”式的肉,观者不得不驻足:这究竟是食物的堆砌,还是众生相的隐喻?李津以水墨为手术刀,剖开了消费主义时代欲望的构造,既无严厉批判,亦非简单颂扬,而是一种“冷静而诚实的记录”。
这让人联想到他作品中那种摄像头般的观看方式——像一台持续运转的镜头,无情却又不失温厚地记录、剖析并呈现着自我与周遭的一切。他的画笔没有回避那些“不体面”的褶皱,反而深入其中,捕捉到了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与最真实的社交面具。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描绘“油腻”的宴席,宛如永不间断地摄入大鱼大肉,这种看似重复的执拗,恰恰形成了他独特的创作修行。而他笔下的风俗画,更以其混不吝的气质挑战着文人画的传统边界:当山水、草木、空灵被奉为雅正,李津偏偏转身扎入人间,将饮食男女推至画面中央,赋予俗世以庄严。
有趣的是,李津作品的构图与趣味,近年来竟被各地文旅悄然借鉴——那些以水墨风格描绘地方美食、辅以潇洒题字的旅游明信片,仿佛是他的美学的民间回声。这既印证了他艺术语言的传播力,也反衬出其创作的独特难度。他无意中提供了一种有趣的传播范式。
由此观之,李津的“油腻”,实是一种修辞策略。当中国水墨长期困于“出世”的高雅与“入世”的革新之争时,李津选择了一条沉入生活腹地的道路。他摒弃了“美术工作者”的主题先行,转而将绘画作为一种生存方式与感知工具。他笔下的“俗”,是对宏大叙事的疏离,是对被遮蔽的、鲜活的日常经验的收复。“新文人画”代表性画家王孟奇所言“彻底的艺术家路径”,正是指这种将个人状态无蔽地转化为艺术语言的真诚与勇气。他的勤奋,不是量的堆砌,而是日复一日在笔墨中安顿身心、回应时代的修行。
抓住确定无疑的温暖欢愉
展览中,那些被郑重陈列的“落选作品”与文献,是策展团队最富洞见的安排。它们打破了围绕成功艺术家建构的光滑叙事,暴露出创作中实验、失败与犹豫的痕迹。这恰恰回应了展览的核心关切:在一个擅长将一切(包括艺术)固化为可消费符号的系统里,个体如何抵抗被“AI化”的筛选与定义?李津的实践给出了他的答案——通过清晨的“白鉴”自省,保持内在秩序的锚点;通过夜晚的“炽焰”实验,冲破惯性的牢笼。
开幕式上,白须如圣诞老人般的李津,与其笔下恣意纵情的形象形成一种有趣的互文,这种互文或许也是李津独特艺术语言形成的原因。他画饮食男女,画肉身欲望,最终画的是在飞速变迁的洪流中,人如何抓住那些确定无疑的温暖、困顿与欢愉,从而确认自身的存在。
“从南京,到南京”不仅是一次回顾,更是一次重置。它将李津从“当代水墨明星”的标签中解放出来,将其还原为一个在具体历史条件中,用笔墨持续应答生命与时代诘问的思考者与践行者。他的作品之所以能引领一股潮流,并非因其题材的猎奇,而是因为他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了一种稀缺的样本:如何诚实地面对自身的欲望与局限,如何在入世的喧闹弈局中,守护一份出世的内在清醒,并最终将这一切淬炼成一种有温度、有重量、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记得很多年前我才开始学习绘画的时候,一位师兄对我说,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符号,这将会很难,可一旦找到了这样东西,你就能摸索到进入艺术世界的通道。但直至今天我也没有摸索到自己的符号,可对于李津这样的人而言,这却如呼吸、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像他这般将俗世烟火凝为个人语汇,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油腻”中修行,哪怕被贴上标签,也能恣意、松弛地活一场——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清醒与勇气?(刀鱼白)
图源/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