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进入出版行业的第十年。在策划了外国文学图书三四年之后,我察觉到了文学阅读潮流在转向中文原创,转向“我们”、“身边”和“附近”的故事。其中的缘由或许是,读者想通过阅读找到更切身的经验参照,想在日新月异、加速变动的世界中校准个人生活的方向。
2020年4月,我在网上偶然看到一篇热门文章《我在物流公司上夜班的一年》,作者叫胡安焉。文章读来有颇多会心处,我便关注了他。我们做了一年多网友,2021年他在网上发表了《在上海打工的回忆》,这篇文章读来不止于“会心”,我感到内心深处更密集的触动。把两篇文章及作者发表在《读库2103》的《我在北京派快件》一文放在一起,我仿佛遇到了编辑的“心流时刻”:看到了“一本书的模糊形态”。我当即联系胡安焉,就这样确立了合作。
2022年,还是在网上,我看到《大专课堂上老师教我们洗澡》一文被热门转发,有不少网友在评论里表达自己如何被文章触动。同样等待、观察了近一年半,其间我关注作者的网络动态,准备充分后才向她发起约稿。从网上已有的文本中,我梳理出一条自传脉络:写乡村童年;写与母亲及其他亲友的相处;写从乡村到城市流动的过程;写对生活方式的探索和认知。从2023年底发起约稿,我与作者在随后的10个月里往复交流,讨论如何增删内容、调整结构,逐渐确定了《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的文本框架。作者写小说用的笔名是“南山”,还有一个网名“小牛”——这两个名字我觉得不够,便问作者的彝族名字叫什么——“扎十一惹”,可以说完美适配《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上面两本书在市场上都取得很好反响。从编辑策划的角度来看,其中有时机、运气的成分,但也有可以复制的经验。在原创纪实写作的路上,我策划选题始终未变的前提,是好的“文学质素”。初见文本时,我会尽量抛开编辑身份,做回读者,看看“我”从阅读中能否感受到趣味,能否在美感和义理上服膺于对方的心灵和书写,感受到文本的特征,即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文字面孔。有了独特的文字面孔,作品随之有了辨识度。
《我在北京送快递》《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等作品出版、传播和复盘的过程中,我逐渐形成这样的观点:不写“自传”,就没法真正地写作。至少先明白“我是谁”,才可能有稳固的心灵基础来参差对照,理解他者,书写世界。
从此观点出发,我构想了“第一人称”书系:新作者、原创纪实、自传性叙事,打造好作者的“第一本书”。新作者的“新”,并非指写作经验的新,而是指出版履历的新。在我发起约稿前,胡安焉已写作12年,扎十一惹也创作过5部长篇小说。只不过对两位写作者来说,以叙事性散文书写自传是头一回,可称“第一本书”。写好了“自传”,也以真诚嘹亮的初声,打下了读者基础,后面要写什么,都会有更好的出发点了。
我时常被问起,是否会继续出版素人作者的作品?其实,我从未想过作者是否属于素人,我更关注的是作者的心灵状态、文学品位和文字表达力。无论概念或标签如何变化,无论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我着眼的始终是贴合阅读潮流、折射时代变迁的优质个体叙事,是作者在具有独特面貌的文学语言中,扎实传达出的意识深层“人何以为人”“我何以为我”的神采和力量。
文/普照
(作者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