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不少老年用户反映，使用安卓手机时频繁遭遇诱导弹窗广告，一不小心就跳进连环新坑。北京青年报记者看到，关于老年人误触扣费、被强行跳转的投诉持续增多。尽管监管多次明确弹窗广告必须支持“一键关闭”，但清理、杀毒、天气类工具APP里的这类陷阱依旧反复出现，市面上多数长辈模式仅放大文字图标，缺少对诱导广告的拦截能力。律师表示，此类设置虚假关闭按钮、高灵敏摇一摇触发跳转的广告，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以及工信部相关整治要求。

现象：套娃弹窗围堵老人

公交站台扫码乘车时被连续弹窗裹挟付款、长辈手机频繁被广告诱导下载陌生软件，不少老年用户都踩进过同类弹窗陷阱。一位受访阿姨向北京青年报记者讲述，她在公交站台准备扫码乘车，手机突然弹出优惠码购买弹窗。赶车节奏紧张，弹窗接连弹出，来不及仔细甄别弹窗内容，她在连续弹窗引导下完成支付，上车后才发现购买的优惠码并不适合自己。

北青报记者梳理大量消费投诉发现，这类清理杀毒类APP是扣费陷阱高发区，不少老人被“深度清理、病毒查杀、空间加速”弹窗吸引，点击后页面小字暗藏自动续费协议，等子女核对账单才发现已经连续数月被扣会员费。想要申请退款，平台往往要求老人提供录屏、订单截图等复杂材料，对老年用户而言，维权门槛很高。

还有一名IT从业者向北青报记者说起70岁老父亲的困扰：“每次长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手机里莫名装上的垃圾软件，源头大多是弹窗广告。手机一唤醒就自动弹出广告，完全无法定位触发软件。用户手动关掉广告，立刻跳转新界面；左滑退出页面，弹窗随即再次弹出；好不容易成功关闭，新一轮广告又接续跳出，循环往复、层层套娃，老人根本无法正常操作手机。老年人反应慢，如果突发不适想拨打120，全屏弹窗层层盖住屏幕，慌乱里很难快速关掉广告调出拨号页面，耽误呼救时间，想想风险很高。”

北青报记者调查了解到，杀毒软件、各类手机清理工具、小众天气类APP是这类诱导弹窗的高发载体。弹窗大多来自APP接入的第三方广告SDK（即软件开发工具包），常见套路包括：设置辨识度极低的虚假关闭叉号、关完即弹、超高灵敏度“摇一摇”触发跳转。

调查：安卓系统问题最多

这种缠人的连环广告，苹果手机有没有？鸿蒙手机会不会中招？北青报记者做了对比测试后发现，安卓系统问题最多，苹果、鸿蒙较少，风险高低与系统开放度直接相关。

从网友留言、日常采访收集到的用户反馈来看，不少苹果用户的感受是：如果只在App Store里下载应用，几乎遇不到这类一层叠一层、关闭按钮藏得难找、轻轻一晃就跳转的弹窗陷阱。很多人因此留下印象，苹果手机不容易碰到这类烦人的广告。但北青报记者发现，这只是大家日常使用形成的直观感受，并不代表系统自带特殊的广告屏蔽能力。如果绕开官方商店，通过网页链接安装来历不明的安装包，苹果手机同样会跳出同款诱导弹窗。只是这种安装步骤烦琐，绝大多数老年人不会操作，踩坑的情况也就少见。

鸿蒙手机则分两种情况。北青报记者实测，打开纯净模式、只在华为官方应用市场下载软件，风险很低，很少碰到这类恶意弹窗。如果关闭纯净模式，扫陌生二维码、点短视频外链安装外部软件，一旦装上带恶意广告SDK的APP，弹窗套路和普通安卓手机没两样。

北青报记者梳理发现，这类广告在安卓手机上泛滥，核心原因是安卓系统更开放。安卓手机不仅可以通过自带应用商店安装软件，扫码、点击网页链接、短视频里的链接，都能直接安装APP。很多专门坑骗老年人的清理、天气类小软件，本就不上正规应用商店，往往通过外部链接、二维码传播给老年人。

北青报记者调查了解到，不同的下载渠道，审核松紧差别很大。苹果App Store是主要的下载入口，所有软件上架前均需严格审核，一旦查实违规，直接下架并处罚开发者。安卓阵营的各家应用商店（包括华为应用市场），上架时也会审核软件。但这种审核只能覆盖软件提交时的情况。很多软件提交时广告是合规的，而广告的形式、跳转方式由后台的广告SDK远程控制，上架之后后台悄悄换成诱导套路，应用商店很难实时监测到这种变化。

北青报记者还发现一个容易混淆的点：这类诱导弹窗大多不是悬浮在屏幕最上层的悬浮广告，而是APP页面内嵌的广告。在设置中关闭悬浮窗权限，只能拦截悬浮类广告，对APP页面内嵌广告，该开关并不起作用。

实测：“一键清弹窗”教程反成新坑

短视频平台上大量教程宣称几步就能根治弹窗广告。北青报记者按照热门教程逐一实测，效果差异明显。测试中，关闭悬浮窗权限、关闭APP摇一摇跳转开关、关闭个性化广告推荐这几项系统原生设置，确实可以减少一部分弹窗和误触机会，但无法根除。这类套娃广告由APP接入的广告SDK主动拉起，不依赖悬浮权限，权限关闭之后依旧能够在APP页面内弹出。

不少教程会顺势推荐第三方“广告拦截”“一键清理”工具。北青报记者测试多款这类软件发现，其中不少本身就是广告投放主体，安装后索要无障碍、读取屏幕等敏感权限，不仅拦不住原有弹窗，还会新增大量推送广告，部分软件还诱导付费解锁“专业屏蔽功能”。无障碍权限一旦开放，软件可以读取屏幕全部内容，存在隐私泄露风险。

北青报记者实测发现，手机自带权限设置可以作为辅助手段，缓解弹窗困扰，但不存在一键根治的万能办法。最稳妥的方式是定位弹窗源头APP并直接卸载，不要随意安装来路不明的屏蔽工具。

同时，北青报记者留意到，很多手机自带的长辈模式，仅仅放大文字图标、简化操作菜单，并未配备诱导弹窗识别与拦截机制。即便老人主动开启长辈模式，面对多层套娃弹窗、隐蔽关闭按钮、高灵敏摇一摇跳转广告时，防护效果十分有限，依然容易误触扣费、被强行跳转下载软件。

律师：SDK不是免责金牌

乱象背后，一旦出现损失，责任究竟该由谁承担？北京市岳成律师事务所张媛媛律师向北青报记者表示：“设置虚假关闭标识、多层套娃弹窗、高灵敏摇一摇跳转，甚至弹窗遮挡紧急拨号界面，都违反弹窗广告‘一键关闭’的强制性规定。不少APP运营方试图拿第三方SDK作为免责借口，但这个理由并不成立。APP开发者负有对广告内容审核、监测的主体义务，SDK服务商、广告联盟同样承担相应责任，违规行为最高可处三万元罚款。”

张媛媛提到，“如果老人在弹窗诱导下误付费，构成重大误解或欺诈的情形下，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申请撤销相关支付。”在她看来，整治难题的根源在于违法成本偏低、链条责任模糊。她建议将紧急拨号、急救操作页面划定为广告禁区，提高处罚力度，探索按违法所得倍数处罚，压实全链条责任。

张媛媛说：“时代发展得太快，老人们跟不上脚步，但至少别给他们使绊子。”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翟天一
编辑/刘忠禹